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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魯豫火神節之淵源考 
發布時間: 2020/2/8日    【字體:
作者:趙洪娟
關鍵詞:  火神 祆教 習俗 淵源  
 
 
 
摘要:宋代以降冀魯豫地區諸多村縣每年正月或六月均要舉行祈拜火神的節慶儀式,其所祭祀的火神既非上古時期的吳回、回祿,又非東廚司命灶王神,此火神被稱為火德星君。火德星君紅臉、三眼、手持法器的形象和其呼風降雨、護佑百姓平安的功能作用,與中古時期從西域傳入中原的祆教神祇風神和圣火之神極為相似。冀魯豫地區的火神和祆神在祈雨、恭送火種、祭祀羊牲等習俗,以及祭祀時間等方面極其匹合,且冀魯豫地區火神廟所在之地多為古時粟特聚落之所,這說明冀魯豫火神節具有祆教之淵源。
 
每年正月初七,山東臨沂、菏澤、濟寧、棗莊一帶,及與之毗鄰的徐州豐縣、沛縣一隅都要舉行祭拜火神與恭送“火神把子”的火神節,以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平安富足,火神被當地村民稱為火德星君。在山東泰安,正月初四這日,民間還流行著“迎灶神,送火神,全家一起吃折羅”的習俗,正月初四送火神主要因為初四為羊日,羊為火神的象征。在河北,石家莊井阱縣每年正月二十五為火神過廟之期,此日鄉民需將火神把子送往火神廟,祈拜一年安康幸福。邢臺的農歷十月十八為傳統的火神廟會,此日需向火神祭獻三牲,同時將火神把子請至火神廟中。每年正月廊坊的勝芳花會之時,則需將火神爺從火神廟中請出,為其舉行隆重的游神儀式,而六月二十三日則為火神慶賀圣誕。河北南部的邢臺、井阱、霸州、邯鄲等地亦保有火神廟及相當規模的火神節。而在河南,火神祭祀和火神節儀式范圍更廣、規模更大。在焦作、濟源等地的火神節慶中最重要的儀式是“火神領羊”,據說羊為火神坐騎。河南正月里的火神節最為隆重的當屬安陽滑縣,滑縣內的火神廟隨處可見,其中滑縣的柳圈村亦被認為是“火神圣會鼻祖之鄉”。
 
上述冀魯豫等地火神信仰習俗在宋代之后才出現,火神形象均為紅臉、三眼、多臂、手持法器;祭祀時間為正月或六月,個別地方稍有差異;羊多為節慶之時必備之物。此外,祭拜意義大致相同,多為向火神祈求風調雨順、平安富足。除上述地域外,在甘肅、山西、陜西、安徽、江蘇等地,亦有此種形象與功能的火神及火神祭祀節慶,本文僅以地域集中且最具典型性的冀魯豫等地的火神節為研究對象。因火神節的慶賀活動具有地域性,局限于某些省份的特定區域,并非如春節、端午一般被民眾普遍慶賀,又因火神信仰對當地民眾生活具有深刻的影響和意義,故其起源與流布情況值得我們深入探究。
 
一、歷史文獻及小說中火神記載考證
 
(一)上古之火神
 
火神是中國民間信仰中的神祇之一,提及火神,一般多奉祝融、回祿、閼伯為漢族民間信仰之火神。至于火神崇拜源起,至今仍有分歧,爭論頗多。
 
首先有火神祝融說。據《左傳》記載:“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祝融代表夏天,為南方之神。《史記》有記“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后,復居火正,為祝融”,可知黎是高辛氏火正,被命為祝融,而黎死后,吳回又被命為祝融。史料又記鄭國發生火災,子產令人“禳火于玄冥、回祿,祈於四鄘”,意為回祿為火神。杜預注曰“玄冥,水神。回祿,火神”。而《能改齋漫錄》則記:“回祿者,回、陸也,舉二人而言耳。陸、祿音相近。帝嚳既誅重黎,而以吳回、陸終為后,復居火正,而為祝融。則前古以回祿配祝融而為火神,可以無疑矣。”據劉宗迪考證火神名為“吳回”“回祿”,則因火、燬、回古音通,“吳回”“回祿”實與“火”同音,為一音之轉文,故古人以吳回為火正,以回祿為火神。而火神之所以成為楚人的祖宗,則不過是因為楚國相對于中原處于南方,在五行系統中南方屬火,因此,戰國時期的學者在編造古史譜系時就把同屬火神的重黎、祝融、吳回安排給楚國當祖先了。由此可知,在上古時期黎、吳回、回祿均為祝融,祝融為官名,為光明之意,時人多將其奉為火神,由此演化成“火神祝融”一說。童書葉亦認為“蓋祝融為火神,亦即日神也”。
 
又有閼伯火神說。據《漢書》載:“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紀時焉。古之火正,謂火官也,掌祭火星,行火政。”此外亦有“玄冥為水官,閼伯祝融為火正”之記載,上述史料表明,在古時閼伯被認為是“火正”,而古人又多將火正作為火神,所以閼伯即成了火神。另外,又因“遷閼伯于商丘,主辰”,辰星即心宿,大火星,所以“閼伯火神說”亦被稱為“大火星崇拜說”。實際上火正并非火神,而是伺察大火星之官。不過,后人多將火正誤解為火神。
 
綜上述火神之說,實際上大概只有吳回、回祿才是中國上古真正的火神。因祝融是夏天、南方之神,得名于陽光之光明,實則本非火神;閼伯是商祖,負責伺察大火星,也非火神。實際上,民眾在信仰的過程中難以分清,實則也無需分清誰為最初真正的火神,因為隨著時間的推進,上古時期的火神逐漸轉變為民眾熟知且崇拜的灶神了。
 
《呂氏春秋》記載:“吳回,回祿之神,托于灶。是月火王,故祀之也。”《淮南鴻烈解》有記:“炎帝,神農,以火德王天下,死托祀于灶神。”又《駁五經異議》載:“顓頊氏有子曰黎為祝融,祀以為灶神。姓蘇,名吉利。”此外還有“祝融吳回為高辛氏火正,死為火神,托祀于灶”的說法,由上述史料可知,先時的炎帝、祝融、吳回、回祿等火神在秦漢時期已轉變為各家各戶所祭祀的主管飲食的灶王爺了。
 
關于由火神轉為灶神的“神”之形象,史料中也多有記載。《莊子》云:“灶神著赤衣,狀如美女。”;《駁五經異義》曰:“《大戴記·禮器云》:灶者,老婦之祭。許君按:《月令》孟夏之月,其祀灶,五祀之神,王者所祭,非老婦也。鄭玄曰:灶神祝融是老婦。駁曰:一本有灶神祝融是老婦句。”炊,古時多與婦人有所關聯,《經典釋文》中就有“灶有髻”的記載,上述史料梳理可知此時灶神是翁是婦已有爭議,所以后代在小年祭灶之時,許多地方出現了灶王爺與灶王母同祀的狀況。
 
由史料考證可知,上古時期的祭火神儀式已在秦漢之時轉為祭灶的儀式習俗,火神祭祀儀禮大多消失,而臘月二十三、二十四的灶神祭祀由此興起。同時可知,由吳回、回祿、炎帝等火神轉變為灶神的神祇,從“灶有髻”的形象和祀灶功能上看均不是宋代之后出現的、冀魯豫等地正月或六月火神節時所祀之火神,所以紅臉、三眼、手持法器的火德星君必別有出處。
 
(二)宋元以降小說中之火神形象
 
在河北邢臺一帶傳說火神節祭拜的火神真名為羅宣,居住在神話中的火龍島。羅宣為《封神演義》中人物,其形象為面如紅棗,三目,赤須紅發,穿著大紅八卦服,且佩帶五龍輪、照天印、萬鴉壺等武器。被姜子牙封為“南方三氣火德星君正神之職”。至于火神為何與羅宣形象相同,概因羅宣形象是《封神演義》作者根據火神廟中火神之形象演義得來,因先有火德星君供奉,后有《封神演義》小說中羅宣形象出現。如河北邢臺火神廟,又叫火神真君廟,位于河北省邢臺市橋東區,始建于1460年,在其建成百年之后,許仲琳的《封神演義》問世,書中刻畫了羅宣這一人物,并被奉為火德星君。羅宣的形象、功能在小說中被展示后,后世的民間傳說便把羅宣附會到火神身上,予以崇拜了。
 
羅宣三眼、六臂、手持法寶法器的形象與冀魯豫等地的火神在外形上極為相似,功能大略相同,主要保衛一方百姓生活安康。根據筆者調查,魯西南地區一帶在正月里所祭祀崇拜的火神形象多為紅臉、三眼,亦或多臂,又持兵器,其形象與羅宣頗為相似。河北各地火神廟中火神亦被稱為火德星君或火德真君,其形象與山東的火神形象頗為類似。河南等地供奉的火神也被稱為火德真君或火德星君,外形與山東、河北等地火神也極為相似,為面色赤紅、三眼、手持火印、寶劍、鋼鞭、風火輪、火葫蘆等法器。
 
這紅臉、三眼、多臂、手持法器的火神從何而來?這種形象與小說戲曲中的三眼,手持兩刃槍,可變成三頭六臂的二郎神十分相似,有學者認為二郎神之原型為祆教之神,或為祆教的風神,或為祆教中的“得悉神”。而關于火神,陳垣、池田溫、劉海葳則認為祆神在一定程度上與中國火神相混、相融合了。[注]這形象怪異、功能強大的火神是否來自于西域?火神節慶習俗是否具有域外淵源?下文將對此予以詳細論證。
 
二、火神與西域祆教神祇
 
根據冀魯豫等地的火神的形象,及其與火相關的意義與功能,筆者發現火神外形與片治肯特發現的火祆教(又稱拜火教或瑣羅亞斯德教)中的維什帕卡(Weshparkar)神類似。在片治肯特XXII點1號址壁畫中,有三頭、六臂、披甲胄,一手持山型叉的祆神形象,V.A.里夫斯茨將維什帕卡擬定為祆教風神。若中原火神來自祆教風神,那中原地區的火神是如何與祆教神祇產生聯系的呢?此概應從祆教進入中原說起。
 
(一)祆教入華
 
祆教,即瑣羅亞斯德教,在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4世紀時,為波斯阿契美尼德時期國教,該教崇尚日月光火水,而火是該教最高神的象征,通過圣火崇拜即可與最高神祇進行交流,故該教又被稱為拜火教。祆教傳入中國后,受到北魏、北齊、北周等朝統治者的支持和信奉。到唐朝時,拜胡天,事胡俗之行為猶盛。唐宋時期,祆教主要由善于經商的粟特人帶入中國。祆教入華之始,并未有像摩尼教、景教、基督教等宗教一般用完整的教義進行傳教,所以漢文經典中亦未有其教義及宣傳教義活動的記載。但實際上,雖然瑣羅亞斯德僧侶未以其完整的宗教體系來影響中國社會,但由于其信徒,尤其是粟特信徒,大量移居中土,其祈祭活動,作為一種胡俗影響了漢人,并為漢人所接受,遂使祆神崇拜成為中國古代民間信仰之一。至于胡俗,林悟殊認為“西域胡人對該等神的崇拜,世代相襲,無意識中已成為習俗,是為胡人之民俗,古代漢人稱之為胡俗”,胡俗進入中原并將在一定程度上受中原習俗的影響出現華化現象,且同時對中原民眾的民俗生活產生一定影響。
 
(二)火神與祆神形象之類似
 
關于祆教神祇的形象,中國史料多有記載。《通典》記:“祅者,西域國天神,佛經所謂摩醯首羅也。”《廣川畫跋》載:“祆祠,世所以奉胡神也。其相希異,即經所謂摩醯首羅。”此外,又有《焦氏說楛》云:“德建國烏滸河灘流中有火祅祠……按祅胡神也,佛經所謂摩醯首羅,本起大波斯國,號蘇魯支。”由此可見,史料中所記祆神形象與摩醯首羅非常相似。
 
此外,據外文資料考證,維什帕卡是祆教中的風神瓦由(Vayu),其形象是根據濕婆的形象塑造的。至于其原因,阿扎佩指出,當佛教傳入粟特時,一并將其神祇崇拜習俗帶入了粟特,粟特用印度化的肖像對應塑造了自己神的形象,即梵天對應祖爾萬,帝釋天對應阿胡拉馬自達,有大胡子;濕婆對應風神,有三臉。姜伯勤指出祆神作為西域國天神,相當于佛經中的摩醯首羅,而不是等同與摩醯首羅。至于摩醯首羅的形象,史料記載中有“摩醯首羅天,秦言大自在天。八臂三眼,騎白牛”。根據考古發現,前文提到的三頭、六臂、披甲胄,一手持山型叉的祆教風神與中國中原火神形象非常類似,不免讓人將祆教風神與現在火神廟中的火神聯系起來。祆教風神與火神形象相似,又據祆教拜火、崇火之風俗,將其放在火神廟中崇拜也確實合理。
 
再次,從河南安陽、河北邢臺等地火神廟祈雨功能來看,與擁有聚云降雨功能的祆教風神也確實吻合。但火神廟以尚火祈福為主,降雨的風神又如何變為功能強大的火神的呢?本文認為火神形象不只是單一風神形象,而是祆教多神形象之綜合。
 
因為在祆教中還有另一個和維什帕卡形象相似的神,即勝利之神,或被稱為圣火之神、火星的維魯斯拉古那(Verethraghna)。在祆教中維魯斯拉古那又被稱為巴赫拉(Vahram/Bahram),為路人保護神。對于粟特這種重商民族而言,路人保護神是其最為敬重且需首先崇拜的神祇,以保護其從西域往來中原時一路平安。維魯斯拉古那又被稱為圣火之神,因為它代表“勝利之火”與“巴赫拉姆之火”。此外,巴赫拉姆又被認為是火星(Mars),從域外傳入中國的七曜歷,將外文對應成漢語時,巴赫拉姆也被譯成火星。若按中國的星辰崇拜觀,巴赫拉姆作為火星代表必是真正的火神。至于巴赫拉姆的形象,博伊斯說:“他騎在馬背上,形象高大威武,身邊跟著兩個身著白衣和綠衣的隨從”,這種形象與冀魯豫等地火神擁有隨從和騎馬的形象十分符合。所以說從形象上看,中原地區信奉的火神與祆教中的風神和圣火之神極為相似。
 
(三)中原火神與祆神食性之雷同
 
再者,巴赫拉姆在《阿維斯塔》中是代表神主的智慧和善良的動物保護神,同時是每月2號及11月的保護神,所以在每年的11月,在巴赫拉姆的保護下,動物被禁止食用,祆教徒在此月需要素食,這一特征與羅宣“吾乃食齋不用葷”[注]的食素習性極為吻合,可知羅宣與祆教神祇不止在外形,在食性方面也多有相似之處。
 
由此可見,火神形象可能為祆教風神與圣火神之綜合,其祈拜意義也為祆教二神功能之集中,因此冀魯豫等地的火神-火德星君崇拜極有可能源于西域祆神崇拜。但是僅從其形象及食性上認定火德星君和火神節具有域外淵源似有草率,接下來將從火神廟的分布、火神節慶日期及其儀式功能等方面繼續予以論證。
 
三、中原火神節起源考證
 
本部分將從冀魯豫火神信仰習俗與祆神祭祀習俗的對比探討開始,通過冀魯豫火神廟分布區域與粟特祆教之聚落的關系,以及冀魯豫火神信仰祭祀時間等內容的比較分析,探究冀魯豫地區火神信仰習俗的異域淵源。
 
(一)火神信仰習俗與祆神祭祀習俗
 
火神廟祈雨。在河南安陽,每年正月火神祭祀之時,百姓都要到火神廟中祈求火神爺保佑一年雨水充足、莊稼豐收。因為中原多干旱,所以當地居民認為火神的主要功能之一是降水。而河北、山西等地也廣泛流傳著多個火神降雨的傳說。而在山東,民眾在火神節之日亦祈拜火神多降雨,保佑整年風調雨順。但中國古時并未有向祝融、吳回、回祿等由火神轉變為灶神的神祇祈雨的風俗,宋代以后火神祭祀祈雨的習俗定另有來源。
 
迎取、恭送火種。筆者根據調查發現魯西南、江蘇沛縣與豐縣等地有在正月送“火神把子”的習俗,與其類似的有河北邢臺、井阱等地將火種請至火神廟的習俗。例如,在沛縣每年正月初七要舉行“送火神”儀式,在傍晚時刻,各家孩子扛著點燃的“火把子”,嘴里喊著“送火神嘍,送火神嘍”便往西南方向跑,之后就把把子聚攏到一起燃,即所謂“送火神”。在魯西南,一般將火把子點燃送往火神廟,若無火神廟,則送至村頭。同樣,在河北邢臺等地的火神廟會,有從廟外取到火種送到廟里的習俗。在河南滑縣,舊時火神節會時各村亦會到火神廟中取火種回各自的神廟或神棚,現在的做法有所改變,將請火種改成了請火神神像。
 
火神節祭祀羊牲。在現在的冀魯豫火神節或火神廟會中,羊是祭祀的三牲中最為重要的供品,而且在節日里起著特殊的作用。據知,豫西北地區在火神祭祀活動(當地稱“行水”)的當晚要舉行火神領羊儀式。每年春季都要挑選頭臉漂亮、尾巴長的小公羊作為神羊,然后圈養一年,這一年中要如神般供養,其可到任何人家中及其田地食用莊稼食物,不得驅趕。第二年火神節時,此神羊在“行水”時將身披綢花走在火神神樓前,在“行水”結束的晚上,將身掛鈴鐺的神羊引領到火神廟的火神像前,在羊身晃動鈴鐺響后,表明神羊已被火神領走。隨后將其宰殺供奉在火神像前。而山東泰安等地則在正月初四慶火神節,主要因為初四為羊日,并且認為羊與火神關系密切。
 
相較于冀魯豫地區火神節時火神廟祈雨、祭祀羊牲、迎取恭送等習俗,經考證發現在祆神祭祀儀式中亦有上述習俗,下文將依次進行論證,以探求火神節的真正源起。
 
首先,祆廟祈雨習俗。祆教在其酬神賽祆的節慶中祈雨為重要的功能儀式。關于在祆廟祈雨的情形,《安城祆詠》中有記:“板筑安城日,神祠與此興。一州祈景祚,萬類仰休徵。蘋藻來無乏,精靈若有憑。更有雩祭處,朝夕酒如繩。”雩祭即為祈雨,如“大旱雩祭而請雨” “雩祭天求雨也”,均說明了雩祭的意義和功能。由此可知“更有雩祭處,朝夕酒如繩”為祆教徒賽祆祈雨的情景。此外,姜伯勤先生指出,天水石屏風畫像第9號有粟特人酒器叵羅,此9號圖像之祭神用的諸多酒器中,二跪拜者之間的平地酒器,應該就是叵羅。由此推斷天水畫像石獸頭中的“酒如繩”圖像就是祆教祭神祈雨圖像。同時,又指出“祆教儀式中,蘇摩酒用來祭神,也供拜神者飲用,中亞曹國祭雨神‘得悉神’亦用酒祭”。對此,史料中有記,賽祆祈雨之日,“四月二十日,城東祆神,酒壹甕”,可知祆教有在節慶之時在祆廟中用酒祈雨之俗。對此,池田溫認為在8世紀時,祆神已經成為祈雨對象,祈雨時向神祇供奉酒品也是中國的禮儀,這大概是一種模擬巫術,即模擬降水情形。祆祠之所以能夠成為祈雨的場所,推查其起因,也是基于祆教祭火壇的存在。燃火飛煙是祈雨時普遍舉行的儀式,而祆祠圣火壇上經常焰起煙升,自然會被人們視為靈驗顯著的祈雨場所。到宋代時,在祆廟祈祀祆神降雨的活動記述已進入官方祀典,如《宋會要輯稿》記:“國朝凡水旱災異,有祈報之禮。祈用酒、脯、醢,報如常祀……京城……五龍堂、城隍廟、祆祠……以上并敕建遣官……”,可知此時祆祠與城隍廟、五龍堂等神祠相提并論,均可為祈雨場所,體現了祆教融入了當時中國的信仰體系,所以由祆祠演變過來的火神廟亦為祈雨之地,實屬當然。
 
其次,祆教取送火種之習俗。祆教徒認為火是其與神溝通的渠道,通過火來達到人神之間的溝通交流,是其信仰的核心,因此這個宗教又被稱為“拜火教”。在拜火教出現之前,火就是古代波斯人崇拜的對象,在最初之時向圣火祭獻的“貢品”是沒有樹皮的干木柴及放在木柴上的肥肉。對于將肥肉作為犧牲的原因則是肥肉可以產生大量的油脂,而這些油脂則可以讓火燃燒的更高更旺。對祆教徒而言,火不但創造了一切,而且被看作是獨立的神祇,具有保護性。據博伊斯考證,在節慶儀式時,祆教徒需將“從其他地方取得的小火苗恭送到火廟”或“從家里取到火種送到圣火之處”,也就是將火種從一個地方取得后送到一個圣火的集中聚集處,一般多為圣火廟。
 
祆教徒在節慶時將火從家中等地送往火廟或圣火處的做法與魯西南和江蘇等地方送“火神把子”,以及河北的恭送火種習俗,在具體實施方法、儀式等方面非常相似,其關聯不言而喻。由此可知祆教進入中原后,祆神祭祀在當時當地以一種民俗的方式保存下來,融入民眾生活當中,成了保佑民眾平安及愿望實現的火神祭祀。
 
再次,祆教的羊牲祭祀。羊,在祆教中具有重要意義,巴赫拉姆的第九次化身便是一只山羊,羊也是祆教祭祀的主要物品。博伊斯曾舉例說17世紀時一位意大利的旅行者看到在祆祠里大尾羊的羊尾肉被獻祭在祭壇上。對此中國有“康居出大尾羊,尾上旁廣,重十斤”的記載,則道出了大尾羊作供品之緣由,因為其肉肥碩,可產生更多的油脂以燃圣火。關于祆教用羊祭祀的習俗,中國史料中也有記載,如“唐河南府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皆有胡妖神廟。每歲商胡祈福,烹豬殺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 “國中有得悉神,自西海以東諸國并敬事之……每日以駝五頭、馬十匹、羊一百口祭之” “諸神祠、天齊、五龍用中祠,祆祠、城隍用羊一,八籩,八豆”。
 
由上述幾個方面的對比考證可知,火神廟與祆廟的功能、火神祭祀與祆神祭祀的儀式作用極其相似,再結合祆神形象、功能與火德星君的匹合,可知現在的火神祭祀節慶具有中古時期祆神節慶的特征,現在的火神節可謂是祆神祭祀融合中國民間習俗之結果。為進一步證明這一觀點,接下來本文將從冀魯豫等地的火神廟與祆廟之關系,火神祭祀時間等方面進行深入探討。
 
(二)冀魯豫火神廟分布區域與粟特祆教之聚落
 
根據考古資料,筆者發現現在仍保有較隆重火神節慶的地方,古時基本都有粟特聚落存在。而“早期祆祠的分布與粟特人的東遷是一致的” “在北朝隋唐的胡人聚落中,一般都立有祆祠,作為胡人祭祀祆神的宗教活動中心,起著凝聚胡人精神的作用”。聚落,一般是指進入中國的胡人的集中居住地,人數從幾十往上不等,史料中即有“關中之地,四面阻山,時羌胡皆依山而居,自為聚落”“胡騎直過新聚落,吳兒初識古云州”等的記載。
 
據榮新江考證,粟特人之東遷幽州,即從洛陽,經衛、相、魏、邢、恒、定州而達幽州,第一站是衛州,曾有粟特人居址,而古時的衛州,則為現在的新鄉。本文通過比照具有粟特聚落的地域衛州、相州、魏州、邢州、恒州、定州等地與現在中原地區舉行火神節慶的地區對照,發現二者極其匹合。
 
以河北為例,古時的魏州屬于現在的邯鄲;邢州即現在的邢臺;定州指河北廊坊附近區域,而霸州屬于廊坊;古時的井阱屬石家莊,在安史之亂后很多地方鮮有新建祆祠,而河北地區,卻有新火神廟建立,即獲鹿的鹿泉胡神祠,獲鹿縣就是現在的石家莊鹿泉區,也就是說古時河北井阱附近不但有粟特聚落,在安史之亂后還有新的祆祠建立。榮新江指出安史亂后,粟特人紛紛向河北三鎮轉移,大量遷居河北,加重了河北的胡化傾向。河北獲鹿祆祠的建立就是其有力證據。
 
以河南為例,有粟特聚落的衛州指現在的新鄉,相州指安陽附近。此外《靈寶縣志》記“祅廟作威福,以震厲一方者大不侔矣”,可知現屬三門峽市的靈寶也建有祆祠;而作為河南府的洛陽亦是“河南立德坊及南市西坊有祆神祠”,此外,處于靈寶、洛陽、安陽包圍圈中的焦作古時亦有胡人聚落。
 
至于山東西南地區,其西靠粟特東遷的第一站衛州,還有東京開封,其西北靠近河北邢臺、邯鄲等地,雖然目前據考古資料未發現魯西南地區有較大的胡人聚落,但由于相鄰地區民眾的互動交流,其習俗也定會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與之毗鄰區域的信仰影響而信奉火神。此外,在山東地段,現只有西南一帶還有火神信仰存留,而其他區域均未有火德星君祭祀節慶,亦可說明魯西南受河北、河南等地影響具有火神信仰。
 
有粟特聚落之地一般都有祆祠存在,祆祠最初是胡人“取火咒詛”之地,但后來因為其靈驗性,其信奉主體逐漸由胡人延展到漢人。“東京城北有祆廟。祆神本出西域,蓋胡神也,與大秦穆護同入中國,俗以火神祠之。京師人畏其威靈,甚重之”,說明此時京師人已因為祆神的靈驗性,極為信仰之。此外,又因“建隆元年,太祖平澤潞仍祭祆廟、泰山、城隍……”,可見宋代祆祠已被納入中原祭禮。
 
綜上考證可發現,冀魯豫火神廟分布區域均為信奉祆教的粟特聚落區,且有祆祠,此外最為重要的是上述有火神廟的諸城市皆為古運河沿線城市。筆者曾對被稱為“火神圣會鼻祖之鄉”,運河邊上的安陽滑縣和王莊鎮柳圈村的火神廟會進行過田野調查。據當地史料記載,大運河滑縣段又稱衛河,古名白溝,后繼續開挖,形成隋唐大運河的永濟渠,北宋成御河,明代改為衛河。隋末朝政腐敗,黃河泛濫,為渡艱難之日,周邊地區民眾齊聚柳圈,落成石廟一座,內塑三眼多臂,并有風火輪、火葫蘆、火印、火劍或火弓等火器配備的火神離像一尊,此火神像被奉為鎮河消災的圖騰,以求平安豐收。這造型怪異,具有異域特征的火神形象想必與常常行走在運河一線開展買賣經營的粟特人有關。前文已提及祆教中的勝利之神巴赫拉姆,其又為路人保護神。粟特因是重商民族,路人保護神是其最為敬重且需首先崇拜的神祇,以保護其平安。所以其不免會在經商、生活要地設立祠廟和神像進行祭拜,由此導致祈拜火神祈求平安的信仰習俗在當地落地生根。
 
此外,并未納入本文討論范疇的運河沿線城市,如鎮江和揚州等地亦有火神廟及火神習俗的存在。在鎮江市穆源民族小學里有一座保存非常完整的火星廟戲臺,戲臺的介紹碑文為:“火星廟供奉祆神,出自西域,以火祠之。唐代,潤州建火祆廟于‘朱方門里山岡之上’。宋嘉定中,知府趙善湘‘以廟高在山岡,于郡庠不便,遂遷于山下,廟門面東’。宋端平乙未(1235),防江寨中作便,有禱于(祆)神,神許之。事定,郡守吳淵毀其廟。后改廟遷址復建于城西山巷后。”由此記載可知,火星廟中供奉的祆神,出自西域,以火祠之,后成為當地民眾供奉的火神。鎮江潤州區的火神廟所在地亦因火神廟和火神信仰的存在被命名為火星廟社區。
 
由上可知,祆祠在某種程度上可謂火神廟之前身,火神廟中所供奉的火德星君為祆神,出自西域,后來隨著祆祠祭祀主體的漢化,即對于祆祠之祆神“京師人畏其靈,甚重之”,其信奉主體逐漸由胡人轉為漢人,同時祆祀在宋時與中亞祭祀儀禮之融合,使得外來祆神信仰逐漸進入中國萬神殿,成為民眾信仰的火神。除火神廟與祆祠的關系可說明宋代以降民眾所信仰的火神來自西域外,火神祭祀的時間亦是其域外淵源的有力佐證。
 
(三)冀魯豫火神信仰祭祀時間
 
對于冀魯豫等地火神節慶時間,地方志多有記載,基本定于正月,也有個別地區為六月。其中六月里不以一日而以二十三日為節慶之日。實際上在歷史變遷中,根據百姓實際農事生活的需要,節期亦發生了諸多變化,很多轉變為農閑時節的正月,至于具體為正月的哪日,各地亦在幾百年的歷史中發生了多次變化,但無論如何變化,基本都是以一月和六月為基準。冀魯豫等地現仍存有隆重的火神廟會,其進行火神祭祀的地域及祭祀時間如下。
 
為考察祆教火神祭祀與中國火神祭祀的時間之關聯,需對粟特歷法略作考證。對于粟特歷法,我國史料亦有所記載。《通典》有記:“韋節《西蕃記》云:康國人并善賈,男年五歲則令學書,少解則遣學賈,以得利多為善。以六月一日為歲首……俗事天神,崇敬甚重。”《歲時廣記》則有“西戎未祿國以五月為歲首”的記載。而《新唐書》有記粟特康國“善商賈,好利,丈夫年二十去旁國,利所在無不至……以十二月為歲首。”對于史料中歲首記載不一的原因,據蔡鴻生先生考證為:在阿拉伯征服前,昭武九姓行使波斯的“火祆歷”,但略有變異。全年365天,分十二個月,每月30天,余五天置閏。惟其歷法度數未能盡合天行,一年差6小時,四年共差一天。為了補此弊,粟特歷的歲首每四年必須提前一天。如710-713年歲首在六月一日,714-717年在五月三十一日,718-721年在五月三十日,722-725年在五月二十九日。正因為有這樣的時差,所以中國文獻對九姓胡“歲首”記載不一。
 
但上述考證存在的問題是,若每4年差一天計,歲首從六月一日移至十二月,至少需要600年的時間,而從韋節根據其出使經歷成書的《西蕃記》(大約公元605年后),到歐陽修(1007-1072)所撰《新唐書》成書無論如何也沒有600年。對于上述讓人疑惑的結果,有學者認為是中文史料記載錯誤,而本文研究發現,實際上并非史料記載錯誤,而是前人對史料記載和粟特歷法理解錯誤所致。
 
昭武九姓是以康國為首的諸粟特城邦,主要包括康國、安國、東曹國、曹國、西曹國、米國、何國、史國和石國,而《經行記》則記載了拔汗那國、康國、獅子國、拂菻國、摩鄰國、大食國、大秦國、波斯國、石國、碎葉國、未祿國、苫國等十三國的基本狀況,其中以五月為歲首是未祿國的歲首,康國歲首為六月和十二月,二者歷法不同,不可混淆。
 
對于粟特歷法,西方史料記載甚少,其中最為詳致記述的當屬花剌子模著名學者比魯尼在《古代遺跡》一書中所作的說明和闡釋。粟特康國“歲首為六月一日”,即漢歷的六月一日,對應粟特的一月一日,由此推算漢歷七月對應其二月……直至漢歷的十二月對應粟特七月。而根據比魯尼對粟特節日的考證、記載可知一月一日和七月一日是粟特最重要的兩個節日,新年(Nausard)和半年(Faghakan)。粟特人對半年節尤為重視,其意義、慶祝方式和重要程度與新年等同,半年亦為年。所以《新唐書》中記載“十二月為歲首”是極有道理的,因十二月對應七月,七月一日為下半歲之首,亦可稱歲首。此外,《新唐書》還記:“祅神出機巧技,十一月鼓舞乞寒,以水交潑為樂”,漢歷十一月對應粟特六月,粟特一月為夏季,六月時則為秋去冬來,天氣轉寒時節,此時便會出機巧技,潑水乞寒。而在六月時以二十三日而非一日祭祀火神則與康熙詔令有所關聯,因官修《大清會典則例》記載“康熙二年定歲六月二十三日祭司火之神”,此后,六月二十三日祭祀火神的習俗便自此延續。
 
由上所知,新年和半年為粟特祆教的主要節日。當西域祆教來到中國時,一方面仍需在年初與年中舉行大規模慶祝活動,另一方面因其不可能根據天相觀察在中國重新確立自己的歷法,因此將會根據中國歷法記日,即新年為正月,半年為六月,祆教文化融入中國本土時也遵循了六月為半年的歷法體制,其在新年和半年時必會舉行隆重的祠神活動。所以宋代以降中原地區的火神祭祀時間恰好多在正月和六月也并非是偶然巧合的事件了。
 
四、結語
 
本文通過歷史文獻資料和實地的田野調查,考證了冀魯豫火神節之祆教淵源。據考證可知,上古時期的吳回、回祿等火神祭祀儀式在秦漢時期逐漸消失,上古火神后轉變為民眾熟知且必在臘月二十三、二十四日拜祭的灶神了。但主管民間飲食的灶神無論從形象還是功能上看均非宋代以降冀魯豫等地區在正月或六月所供奉的火德星君,即火神。這位紅臉、三眼、手持法器的火神,與明代小說《封神演義》中的火德星君羅宣形象、功能極為相似。結合祆教入華歷史,考證發現冀魯豫地區崇拜的火神與祆教的風神和圣火之神形象極為吻合,且圣火之神作為動物保護神在其保護下,動物被禁止食用,祆教徒需在以圣火之神命名的這個月份進行素食齋戒,這種做法與羅宣食素的習性極為匹合,可知火神與祆教神祇不只在形象,且在食性方面也極為相同,可見,火神信仰的祆教淵源尤為值得探究。
 
通過冀魯豫火神信仰習俗和祆教信仰習俗在祈雨,迎取、恭送火種等方面的對比,筆者發現中原火神廟與祆廟的功能極其相似,火神祭祀與祆神祭祀的儀式、作用也高度吻合,再結合火神形象與祆教神祇的相合,可以看出冀魯豫地區的火神祭祀具有中古時期祆神祈賽特征,現在的火神節可謂是祆神祭祀結合中國民間習俗在中國落地生根的結果。為進一步證明這一觀點,本文又從火神廟與祆教聚落的關系、火神祭拜時間等方面予以論證,同時鎮江遺留的火神廟石碑“火星廟供奉祆神,出自西域,以火祠之”的記載亦為本文結論提供了有力佐證。
 
總之,從火神形象、功能、火神廟分布區域、火神節慶時間等各方面綜合考察,可充分證明冀魯豫等地火神節慶源于祆教拜火習俗在中國的遺留。這說明祆教信仰進入中國后,與中國文化相融合,進入民間信仰的萬神殿,成為民眾祭拜的神祇。同時,這也說明了絲綢之路沿線國家的宗教、文化均因絲路的開通得到了大力傳播,中國文化、文明傳入西方,而西方文化對中國人的生活和民間信仰亦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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