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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路德與宗教改革時期的瘟疫救治
發布時間: 2020/2/14日    【字體:
作者:周施廷
關鍵詞:  馬丁·路德 宗教改革 瘟疫  
 
 
摘要:在瘟疫肆虐之時,馬丁·路德等人的救災活動,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宗教改革與近代醫學發展之間的聯系。從公職人員逃離職守到積極投入抗災救災,從祈禱免禍到醫藥治療,從醫治患者到籌建近代醫療、醫學體制,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運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關鍵時刻公職人員應持何種態度,在迷信與科學、愚昧與理性之間取何種立場,在專業分工和公共利益之間如何根據情況發揮積極作用,這些都是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在評價宗教改革時,有必要澄清僅僅把宗教改革視為宗教變革的觀念,進而為反思歐洲近代體制的源頭、近代醫學的崛起,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16世紀上半葉,對于德國來說,可謂是多事之秋。為人所知的是1517年的宗教改革運動爆發,1525年的德國農民戰爭爆發。不為人知的,是其時的瘟疫肆虐。在14621465年間,德國經歷了最嚴重的瘟疫,數以萬計的人口病死。僅僅在1462年,瑞根斯堡就有6300人喪生。起初,德國北部的城市屬于疫情頻發地區,后來,隨著南部城市的貿易開始發展,呂貝克、漢堡、馬格德堡和紐倫堡也開始爆發瘟疫。1450年后西南地區成為瘟疫頻發地區,如巴塞爾、奧格斯堡和一些位于通往意大利的貿易路線上的城市。16世紀的奧格斯堡爆發過20場瘟疫,帶走了六萬條生命。對于瘟疫,馬丁·路德等宗教改革領袖非常關注。不僅親自參與了抵御瘟疫的救災活動,而且還著書立說,要求神職人員和國家官員都堅守崗位,履行救災職責。路德還積極宣揚醫藥醫學的好處,對近代德國醫學的興起有推動作用。路德的這些行為可圈可點,然而卻并不為人們所熟知。
 
人們常常認為,醫學是一門專業性很強的學科,而馬丁·路德只是神學家,難以把他與近代醫學的發展聯系起來。在中國,迄今為止,尚未看到研究新教改革家醫學觀的專著,可以說是一片空白。在國外,美國歷史學家奧勒·彼得·格雷爾和安德魯·坎寧安意識到了宗教改革與德國醫學發展兩者之間的聯系,兩人合編了一本論文集《醫藥和宗教改革》,他們注意到宗教改革對近代醫學發展和建立醫院有著重要的促進作用,卻忽略了路德發揮過積極的作用。麗·威利教授肯定了新教在破除迷信,用信仰和巫術代替醫學治療上發揮的影響。瑪麗·林德曼在《近代早期歐洲的醫學和社會》一書中談到近代早期歐洲的瘟疫狀況時,也提到了路德對逃離瘟疫者的看法,卻沒有深入挖掘。尼爾·R.勒魯寫下了《路德作為安慰者》,談到了路德關于死亡問題的論述,但是也沒有觸及路德醫療觀的問題。這說明關于宗教改革時期醫療史的研究,還有待深入。
 
然而,根據路德的書信、文章和言行去探討路德對瘟疫的看法卻是可能的。路德非常重視醫學的進步,他與醫學的聯系,也比人們尋常想象的要密切得多。作為宗教改革的領袖和著名的公眾人物,路德所起到的作用也是無法替代的。當然,醫學的發展有自己獨特的方式,無論是醫術方面的提高還是醫療方法的改善,都不能簡單地說成是宗教改革的產物,但這種發展卻帶有深深的宗教改革的印記。為揭示宗教改革與近代德國近代醫學發展的關系,有一些重要的問題需要回答:
 
1)在瘟疫面前人們應持何種態度?
2)路德為什么關注瘟疫及其救治問題?
3)在救治瘟疫時期,路德制訂了哪些原則,采取了哪些措施,在醫療觀上有何種突破?是否有助于人們擺脫中世紀傳統、走向近代醫學?
 
馬丁·路德與宗教改革
 
一、在瘟疫面前人們應持何種態度
 
要研究新教的醫療觀,需要知道在錯誤的醫療指導下,社會將會遭受多大的危害。黑死病在1348年肆虐,奪走歐洲近五分之二人口生命,于1352年消失。從此偶爾在一些地方出現,大概每年有六個地方會爆發瘟疫。一旦受到感染,病人會在六天左右開始發病,體溫迅速升到39.5度至40度,同時身體會很不舒服,感到惡心,四肢和后背疼痛,有淋巴結的地方會極度疼痛。如果缺乏正確的治療,死亡率高達百分之六十。
 
造成人們死亡的不僅僅是瘟疫,還在于當時人們因觀念保守而導致的誤診、誤判。有很大一部分人承襲中世紀的祈禱治療法,代表性的做法就是引用圣經《哥林多前書》第12章第6節的話,認為只要靠信仰,就能蒙這位圣靈賜他醫藥的恩賜15世紀的兩位修士史瑞格勒和克萊默在《女巫之錘》(Malleus Maleficarum)中認為,患有麻風和癲癇的病人只需要默念上帝的禱告詞和信經,在胸口畫上十字,其他疾病的患者則可以服用一些草藥。無論是哪種疾病,他們都認為是巫術導致的。在修道院里更是出現了一些修士醫生,他們在修道院的花園里栽種草藥,用祈禱和魔法來與巫婆和魔鬼作斗爭。這種狀況到了16世紀也沒有能夠得到改變。例如,1532年瘟疫的爆發來自混亂的水井深處,污濁難聞的氣味隨處散發,或者是由于一些國家發生了強烈的大地震,魔鬼和有毒的濃煙從山岳深處被釋放出來,漂越萬里。這種看法相信人死后會加入魔鬼大軍,從此在歐丁神的帶領下,與精靈、女巫、魔鬼和小妖精生活在一起,人類的疾病也是由這些精怪造成的。不改變這種狀況,死亡的悲劇還會延續下去。新教的醫療觀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形成的。
 
與上述的消極態度不同,路德提倡積極的醫學治療,即看病吃藥,盡量減少疾病的危害。路德的這種態度與他的親身經歷有關。路德少年時貧窮、年輕時苦修、宗教改革后的遭遇強壓,長期的大量工作造成他經常頭痛、耳鳴、暈眩;1521年沃爾姆斯會議后,路德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患有嚴重的便秘、痔瘡、膽結石和痛風。以至于路德無法騎馬,進行長途旅行。根據約翰·威肯遜對路德病情的分析,路德最后是死于心肌梗死(1546218日),因為路德晚年患有嚴重的心臟病,也曾經在《桌邊談話錄》中提到過自己心律不齊的問題。然而,路德一直堅持積極治療,他向醫生尋求幫助,特別是在晚年,他頻繁地接受治療,對醫生和他們所采取的醫療方式全盤接受。在1521512日寫給梅蘭希通的信里,路德談及自己的便秘細節,提到自己耗盡全身氣力都無法順利如廁,汗流浹背,又擔心時間拖得越久,情況就會越糟。后來在6月,因為得到另一位好友喬治·斯帕拉丁寄來的瀉藥后,終于得到緩解。
 
 
在瘟疫和災變面前,路德等人勸誡人們不能消極躲避,而應恪守職責,對患者進行積極救助。1527年,路德長期生活的維滕貝格爆發瘟疫,造成市民大量死亡。他的一些好友因感染瘟疫而去世,維滕貝格大學全體師生也搬遷到耶拿。瘟疫的病癥包括頭痛、感冒、出水泡、無法呼吸、不穩定的心跳、極度的虛弱,以至于失去意識,開始胡言亂語,患者亟需救治。值此關鍵時刻,時年44歲的路德挺身而出,呼吁救助病人是基督徒的責任。
 
面對令人聞風喪膽的瘟疫,路德沒有落荒而逃,或者閉門不出。他和牧師約翰尼斯·布根哈根一起留在城里照料病人。路德把自己的家,原來的奧古斯丁修道院,充當了臨時醫院以收留患者。他與妻子凱瑟琳、布根哈根,都親自擔負起照料病人的職責。幸運的是,他們和住在他們家里的全部病人,最后都逃過瘟疫的魔爪,全部都活了下來。等到瘟疫完全消失后,15288月,維滕貝格大學的師生回到了維滕貝格。在瘟疫肆虐期間,路德頻繁地與友人通信,一方面他要告訴他們維滕貝格的疫情和病人的狀況,另一方面他也要消解外界對維滕貝格疫情的猜測和恐懼,讓這座城市能夠盡快地從瘟疫的陰影下恢復過來。因此,在疫情有所好轉的時候,路德馬上寫信給逃離城市的朋友和維滕貝格大學的負責人,希望他們盡快回來。他在這些書信里詳細描寫了維滕貝格的疫情和病人的狀況,最后,路德更是應不萊斯勞牧師約翰·赫斯的請求,寫下一篇指導基督徒應該如何應對瘟疫的文章,取名為《基督徒是否可以逃離致人死亡的瘟疫》。
 
二、路德與維滕貝格的瘟疫救治
 
維滕貝格瘟疫發生于1527年。在瘟疫發生后,路德幾乎立即采取了行動。路德的舉措包括:
 
(1)與朋友們聯絡,互通消息,爭取得到朋友們的幫助;
(2)向政府報告災情;期望得到政府的救助;
(3)自己動手,展開救災工作;
(4)在災情緩解后,通知各地躲避瘟疫的人員,包括維滕貝格大學的師生回校。
 
從這些情況來看,路德實際上是擔當起了該城救治瘟疫的核心領導。
 
152782日寫給好友梅蘭希通的信件里,路德首次提到了維滕貝格瘟疫。這個時候,梅蘭希通和另外五位友人在七月就已經離開維滕貝格,在薩克森選帝侯的命令下前往杜賓根視察教堂。路德在信里寫道:我們相信瘟疫已經降臨,希望情況不會過于嚴重……漢斯·勒夫特已經病了九天。昨天他有點神志不清,希望他會從病中恢復過來。為我們禱告吧。這封信里,路德表達了自己的擔憂,也希望在外的朋友們引起高度重視,必要時給予援助,因為維滕貝格發生瘟疫絕對是件大事,所有的人們都要投入救災的工作。
 
路德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直接于8月19日給薩克森選帝侯宮廷秘書喬治·斯帕拉丁寫信。路德用了大段的篇幅來描繪一幅維滕貝格遭遇災情的景象,同時也希望政府加以援手,因為只有政府介入,抵御瘟疫才是有效和有力的。他告訴斯帕拉丁:
 
這里爆發了瘟疫,但是情況非常輕微。人們出于恐懼,在事態還不足引人關注之前就紛紛逃走了。我從未見過如此魔鬼的力量如此強大,讓我感到十分驚訝,他把每個人都嚇嚇得心驚膽顫,甚至連我們的大學都被他摧毀了,可見他毫無理由的地痛恨每一個人。無論如何,在發生瘟疫的這段時間里,直到今天,僅有十八個人去世了,連所有在城鎮里死去的小女孩、嬰兒都包括在內。在漁民聚居的地區,情況要嚴重得多,我們這里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過一樁死亡,雖然死者全部都會葬在這個地區。今天我們埋葬了緹洛·迪恩的妻子,昨她天幾乎是在我的臂彎里去世的,這是市中心發生的第一樁死亡。去世的十八位死者的葬禮就在我這里的埃爾斯特門進行。死者包括你的朋友埃伯哈德的妻子的姐妹芭芭拉,約翰·格倫伯格的女兒也去世了,漢斯·勒夫特戰勝了瘟疫,身體又好起來了。其他那些吃藥的病人也都漸漸恢復過來,但也有許多無知的病人蔑視醫藥,毫無必要地病死了。賈斯特斯·喬納斯的小兒子約翰也死了。他和家人一起離開維滕貝格回去他的出生地諾德豪森。我會留在這里,我也必須這么做,因為百姓們正處在極度恐慌的狀態中。約翰·布根哈根會和我一起留下來面對魔鬼的作亂,基督也會與我們同在,讓我們不至于孤身作戰,即使魔鬼曾經讓基督的腳踝受傷,但這次基督會幫助我們戰勝那古老的大蛇、殺人兇手、原罪和始作俑者。為我們禱告吧,再見了。
 
從這封信中,我們至少可以看到幾點。第一,路德并沒有把疫情嚴重的情況如實匯報,這與寫給朋友們的信有所不同。第二,路德表示自己會留在維滕貝格抗擊瘟疫。第三,路德在履行教士的職責,為死去的人員舉行葬禮,提供安慰。第四,路德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一些人是因為拒絕醫藥醫治而死亡的。路德把希望寄予醫學治療上,認為依憑醫療,有些病人是可以痊愈、轉危為安的。第五,路德提及了喬治·斯帕拉丁所認識的人的死亡,這會引起喬治·斯帕拉丁的高度重視。
 
在同一天,路德又寫信給好友尼古拉斯·豪斯曼。在這封信里,路德說我們希望瘟疫趕快過去,它對我們的各個方面造成嚴重影響,特別是我,讓我的信仰變得薄弱,讓我的內心變得憂慮沉重。這個害蟲三次侵襲我們的房子,我的小兒子已經病了八天,只能靠進食流質食物維持生命。但現在他已經康復。在過去的幾個月里,我可以說幾乎失去了信仰。祈愿我們不會喪失信仰
 
在9月2日路德再次寫信給豪斯曼,信中提到瘟疫還沒過去,他希望豪斯曼為他們祈禱,讓主驅離瘟疫,讓所有逃離的人重新回來。這一天路德還寫信給格哈特·桑蒂斯,信里再次提到瘟疫的嚴重性,我們的同事因為瘟疫四散各地……大學也搬去了耶拿。路德希望基督,我們的醫生,能夠減輕大家的恐懼,減少在傳染性極強的瘟疫下頻繁的死亡,讓大家可以再次回到維滕貝格,恢復工作
 
路德抵御瘟疫的重要措施,就是直面災情,對患者進行積極救治。路德在此期間非常勇敢地留守在維滕貝格,并且盡心盡力地救助病患。他不僅把自己的家作為醫院接收病人,同時也為死去的人舉行葬禮。他的身體力行為大大地鼓舞了身邊的朋友和病人,也為面臨災變的人們樹立了榜樣。通過這樣的行為,路德有意識地宣揚救助病人是基督徒的基本職責。路德這樣做,無疑是吸取現實教訓的,因為在瘟疫爆發的時候,為了避免染上疾病,朋友們往往都會相互回避。在1523年不萊斯勞爆發瘟疫時,人們被禁足在家,連彌撒和集會也不允許參加。這樣一來,其做法的結果是很悲慘的,瘟疫迅速傳播,一個家庭、一個村莊的人們在轉眼之中全部死去。在111日寫給尼古拉斯·阿姆斯多夫的信里,路德提到自己的家成為了醫院,我的家變成了醫院。奧古斯丁家的漢娜也染上了瘟疫,現在情況有所好轉。瑪格麗特·莫金身上的潰瘍讓我我們擔憂,其他人也出現一些病狀。同時,我也非常擔心我的妻子凱蒂現在的身體。我的兒子漢斯已經病了三天,粒米未進。有人說是因為出牙的緣故。無論如何,情況都很嚴重。喬治牧師的妻子也因為感染瘟疫病倒了,她的情況很危險。在1110日寫給賈斯特斯·喬納斯的信里,路德表示兒子漢斯的病情有所好轉,過去十二天漢斯只能吃流質食物。現在他可以吃一點東西……瑪格麗特的膿瘡破開了,她的病情有些好轉
 
到了十一月底,維滕貝格的疫情出現好轉,路德在1129日再度寫信給賈斯特斯·喬納斯,希望他回來維滕貝格,因為瘟疫已經減輕了,我們的市民也開始結婚和安全地生活。你住的區域現在相當干凈……奧古斯丁的妻子也逐漸恢復,希望瑪格麗特也會好過來,現在我們對她的病情充滿希望。她已經病了好幾個星期,幾乎到了無法言語的地步
 
1527年十二月,瘟疫終于離開了維滕貝格。路德開始不斷寫信給自己的朋友,一方面是要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另一方面是要消除他們的對瘟疫的恐懼,盡快回到維滕貝格。例如:在1229日,他又寫信給賈斯特斯·喬納斯,告訴他瘟疫已經從維滕貝格消失了。我的喬納斯,你還沒回來,瘟疫已經離開了……那些逃離維滕貝格的人現在像魚群一樣紛紛回來……明天市政府也會重開,我們希望維滕貝格大學也會遷回來……瑪格麗特已經從死亡的邊緣被搶救回來,曾經一度我們對她的病情失去希望……現在我們都很好。
 
三、抵御瘟疫需要制訂何種規則
 
同一時間,在不萊斯勞也爆發了異常嚴重的瘟疫。當地新教牧師約翰·赫斯感到非常憂慮。因為在瘟疫的威脅下,許多人,即使是虔誠的基督徒,出于極度的恐慌也會拋下身邊的病人逃離城市。他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這一重大難題:在死亡威脅下,這些基督徒的行為可以理解;但另一方面,作為虔誠的信徒,似乎又應該不顧染病危險,留下來照顧病人。于是困惑萬分的赫斯不得不寫信給路德求教,提出問題基督徒是否可以逃離致人死亡的瘟疫。這個時候,維滕貝格也正處于瘟疫肆虐最為猖狂的時間點,7月的時候路德患有暈眩,無法閱讀或者寫作,所以一直拖到十一月才給赫斯回信。由于自己也處于瘟疫的威脅當中,路德特意在信中告訴赫斯,因為在我們身邊和其他地方都出現關于這個致命疾病的各種謠言,因此,我把這篇文章出版了,讓其他有需要的人也可以獲得指導。這篇文章,就是路德的《基督徒是否可以逃離致人死亡的瘟疫》,這就為基督徒規范了行為。后來,這篇文章以小冊子的形式重印了十九次,在瘟疫肆虐時起到了指導基督徒行為的作用。
 
在這篇文章中,路德首先對社會上一些看法做出回應,表明人在瘟疫面前應有的態度。當時有些人認為,人們不應該躲避瘟疫的威脅:他們說因為瘟疫是上帝派來對人類的罪進行懲罰,所以大家應該秉持真正和堅定的信仰,等待上帝的處罰降臨。他們認為逃走是錯誤的,是缺乏信仰的緣故。還有部分人,認為沒有公務在身的人是可以逃離的。路德表示自己不會對這些人的看法進行評論,因為他們強調了信仰的重要性,但同時他必須指出的是,并不是每一個人都具備那么強大、堅定的信仰。事實上,大部分基督徒是軟弱的,不能夠要求他們做到上述的事情。正如馬可福音的最后一章記載的,一個信仰堅定的人可喝了毒物,也必不受害。但是信仰薄弱的人可能喝下就死了……基督也不希望自己軟弱的信徒白白死去
 
接下來,路德指出了關鍵的兩點:首先,是神職人員和擔任公職的政府人員,必須積極地參與救災工作,而不能臨陣逃脫:任何領受過基督旨意和任務的人,不能夠逃離,要留下面對死亡的考驗……也就是說神職人員,像傳教士和牧師,必須留守下來,因為基督說過我是好牧人,好牧人為羊舍命。若是雇工,他看見狼來,就撇下羊逃走。在死亡時刻,人們特別需要上帝的話語和圣禮,慰藉和堅振他們的內心,以戰勝死亡。所以,路德認為這個時候必須保證有足夠數量的神職人員留下照顧信徒。同時,城市的公務人員也不能擅自逃離,市長、法官,以及其他政府官員也有責任留下。因為上帝說過,世俗政府的建立,就是要管理、保護和維持城市和土地的運行……所以任何一個有職能在身,要照顧整個社區的人,在城市面臨危機、如火災、謀殺、反叛和其他魔鬼制造的災難事件的時候,棄城而逃,讓城市群龍無首,失去秩序,那就是犯下了極大的罪
 
其次,路德認為還有一類人也要在這危難關頭肩負起自己的責任,留下來照顧病人。他列出的人員包括:仆人不能拋下自己的主人;父親和母親不能拋下自己的子女;醫生、城市官員、雇傭兵等這些領有薪酬的人也不能擅離職守,除非他們的崗位有別人幫忙頂替。同時如果身邊的鄰居需要幫助,大家也有義務對他們施以援手。路德指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可以自由地離開:當沒有人需要幫助的,或者已經有足夠的人手留下來照顧病患,同時病人不要或者反對他們留下,這時候,可以自由決定自己的去留。
 
后來,在《桌邊談話錄》中,路德進一步提出宗教治愈靈魂、上帝派醫生治愈身體疾病的看法。在1532的秋天,路德說他相信所有嚴重的疾病都是魔鬼帶來的……醫生是我們的主上帝派來的身體修理工,就像神學家是靈魂的治療師,在醫生的幫助下,我們可以從魔鬼造成的傷害中痊愈。所以在撒旦下毒的時候,醫生給解毒藥……所以我們可以使用醫藥治病,因為他是上帝的創造物。在看待醫生誤診的問題上,路德在1533年指出:是魔鬼殺人,而不是醫生,雖然是醫生在開出藥方。就像法學一樣,醫學缺乏普遍的規則以至于充滿了不確定的因素
 
路德也注意到醫生醫術不夠高明的問題,他提出要完善醫科教育,培養高質量的醫生。在《基督徒是否可以逃離致人死亡的瘟疫》中,路德呼吁要興辦醫院,認為這是政府的基本責任:一個效率良好的政府和國家應當建立市政房屋和醫院,聘用職員來照顧病人,讓患者離開自己的家后可以被送往醫院———這是我們祖先留下那么多遺產、養老院、醫院和醫務室的意圖和目的,不需要每個市民在自己的家中建立一個醫院。當時,人們之所以相信以祈禱來驅病,原因之一是醫藥的質量很差,而合格的醫生也非常稀有。例如,1523年不萊斯勞爆發瘟疫時,有人嘗試各種各樣的藥物來保存性命,譬如放血、帶護身符、吃一些據說對瘟疫有奇效的藥物如糖漿、大蒜或者瘟疫藥丸。可惜,所有的努力都失敗了;醫生的威信也降到最低點,他們無力救回病人的性命,部分醫生甚至承認游方郎中都比他們更有辦法。面對這樣的情景,路德提出要提升醫學治療水平的建議。路德對醫生非常尊重,指出行醫救人就是在按照上帝的意愿行事:上帝自己會成為他們的護理者和他們的醫生。有哪一位醫生、藥劑師、護理者能比得上上帝?難道這還不能鼓勵大家冒著被傳染上膿腫的風險前去照料救助病人,或者彎腰搬運渾身沾滿瘟疫的尸體?在醫療責任問題上,路德指明不能歸咎于積極為病人施救的人:如果上帝要取走我們的生命,他會發現我已經按照他的意愿盡我所能去幫助病人,所以我不需要為別人的死亡或者自己的死亡負責
 
德國哈勒-維滕貝格路德大學教授約爾根·赫姆在一篇比較16世紀德國維滕貝格大學和天主教英格爾施塔特大學的解剖學教育著述中提到,當時英格爾施塔特的一位醫學教授亞當·蘭道認為路德的宗教改革與新派醫學家帕拉塞爾蘇斯有著密切聯系。路德和帕拉塞爾蘇斯的觀點,對傳統的醫學觀產生了重大沖擊。拿這些話與路德的行為言行對照起來看,是符合實際的。然而還須進一步說,路德提倡的積極治療觀,與其說是一味地要與天主教會的傳統對立,毋寧說他是要在獲得實效的基礎上吸收以往的一切醫療元素,他能夠兼容并取,而仍以科學的醫療方法為本體,為主體。在路德此之前,巫術、祈禱、驅魔、醫生殺人的謠言四處流行;在此之后,患病求醫、積極治療、興辦醫院、培訓醫生發展成為新教醫療觀的主旨。

再要指出的一點是,路德與德國醫學界的聯系也是相當緊密的。舉例來說,路德的家族中不缺乏有名的醫生,如他母親的侄子卡斯柏·林德曼曾經在萊比錫大學、法蘭克福和博洛尼亞學習醫學,后來成為薩克森選帝侯的私人醫生,并曾給路德提供過幾次治療服務,在15321536年間,卡斯柏更在維滕貝格大學擔任醫學教授。路德有三個兒子,其中最小、最聰明的兒子保羅·路德就是學醫學的,先是成為勃蘭登堡侯爵的醫生,后來又成為薩克森選帝侯奧古斯都的醫生。因為路德是一位非常有號召力的宗教領袖,他提出的醫療觀,無論是對當時的病人救助來說,還是對德國醫學向近代的發展而言,都起到了重要作用的。宗教改革與德國醫學發展并非是兩個互相平行發展的領域,而是呈現出相互交錯、互相作用的一種發展狀態。宗教改革成為德國近代醫學形成的重要時期,由此看來,并不是偶然的。
 
四、結論
 
在瘟疫肆虐之時,作為宗教改革的領袖人物馬丁·路德親身投入救災活動,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宗教改革與近代醫學發展之間的聯系。這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加以認識。
 
首先,是醫療觀念的改變,即用科學知識來掃除中世紀人們的迷信和愚昧無知,把解救人民的生命視為重中之重。在宗教改革之前,人們由于不知道瘟疫的起因是什么,出于對瘟疫的恐懼……人們開始瘋狂指控,認為瘟疫是被有些惡人有意地傳播出來的;社區會對這些瘟疫散布者進行殘暴的拷問。譬如在1570年,在日內瓦有115人遭到控告,44人被處死……在荷蘭,瘟疫被稱為上帝的禮物。在宗教改革后,路德等人親身投入理性救災活動,提倡科學的醫療觀,從而改變了人們的理念,拯救了瘟疫患者的生命。這場瘟疫加強了路德對醫學的重視,提倡生病應該吃藥,去向醫生求助,不要以為僅靠祈禱就能戰勝疾病。路德向出現瘟疫的地方提供指導,傳播正確的醫療觀念。作為重要的宗教改革家,路德對醫治疾病的看法,反對中世紀蔑視藥物的傳統,深刻地改變了人們有病不求醫、不吃藥的陋習。 
 
第二,路德制訂了災變面前神職人員和政府公職人員不能逃離職守、必須積極投入抗災救災活動的原則。作為留在這座城市的新教神學家,路德展現出作為社會領袖的品格,為了救人,他把自己的住所變成醫院,用來照料受到傳染的瘟疫病人。在《基督徒是否可以逃離致人死亡的瘟疫》一文中,路德把這個原則固定了下來。這個原則的關鍵之處,在于規定了關鍵時刻公職人員應當持何種態度,在迷信與科學、愚昧與理性之間取何種立場,在專業分工和公共利益之間如何發揮作用。這些,都是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重大問題。
 
第三,從祈禱免禍到醫藥治療,從醫治患者到籌建近代醫療、醫學體制,宗教改革運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推動作用。宗教改革以后,祈禱驅魔逐漸被為醫學治病所取代,維滕貝格大學也在路德和他的好友梅蘭希通的努力下,致力于創辦新式的醫學教育,把醫學當作自然科學來研究,重新翻譯出版古希臘醫學家蓋倫和阿維森那的著作,引入瓦薩里的解剖學理論,使維滕貝格大學在經歷瘟疫的襲擊后,不僅繼續作為路德派學者的聚居地,它舉辦的醫學教育更成為了德國以及其他歐洲大學的榜樣。路德通過自身的努力和影響,把積極治療、尊重醫生、科學的醫學和解剖學教育等近代醫學觀念發展了起來。簡言之,在評價宗教改革時,有必要澄清僅把宗教改革視為宗教方面變革的觀念,進而為反思歐洲近代體制的崛起提供一個新的視角。
 
(原載《貴州社會科學》20164月第478-85頁)
圣經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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