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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埃及神權與王權之間的互動和聯動
發布時間: 2020/2/20日    【字體:
作者:金壽福
內容提示:本文考察了古代埃及從王權國家產生伊始到新王國期間王權與神權之間的相互關系。文章側重分析了古王國時期神被視為國王的保護者、中王國時期國王變成神在人間的代理人、新王國時期國王因神的意志而動三個方面,試圖說明這些特征在時間上先后生成的歷史原因,同時揭示王權與神權之間彼消此長的總的趨勢。
關鍵詞:  古代埃及 神權 王權  
 
 
內容提要:本文考察了古代埃及從王權國家產生伊始到新王國期間王權與神權之間的相互關系。文章側重分析了古王國時期神被視為國王的保護者、中王國時期國王變成神在人間的代理人、新王國時期國王因神的意志而動三個方面,試圖說明這些特征在時間上先后生成的歷史原因,同時揭示王權與神權之間彼消此長的總的趨勢。
 
      在古代埃及,王權與神權密切聯系在一起,現代意義上的國家與教會之間的沖突和對抗從沒有出現過。一方面,在位的國王是所有神廟的最高祭司,為諸神建造神廟、舉行祭祀從理論上說都是國王的專利,只是出于實際考慮,國王把大部分的職權分派或者委托給手下人。另一方面,諸神只有借助王權才能作用于埃及,這一點與中央集權的權力模式相關。
 
      古代埃及宗教不崇尚超自然的東西。按照古代埃及的王權理念,通過完成日常的事務來保持既有的秩序就是國王神圣的職責,因此,國王的神性不在于行奇跡或者玩弄魔術。這一王權觀念與古代埃及人特有的創世說密切聯系在一起。古代埃及人認為世界是由創世神創造的,但是這個起初有秩序的世界不斷受到來自內部和外部邪惡勢力的威脅。國王的關鍵作用在于通過充分地行使王權來幫助諸神維護人世甚至天宇的秩序。追溯古代埃及王權產生初期到新王國之間的一段歷史,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王權和神權是如何在古代埃及文明發生和發展過程中相輔相成并在力量對比上分別衰弱和增強的。
 
一、神——國王的保護者
 
      促成歷史時期古代埃及文明的史前文化被學者們稱為涅迦達文化。屬于這個文化的早期遺址絕大多數位于上埃及。其中最為重要的史前城市當屬希拉孔波利斯。這個城市不僅擁有尼羅河兩岸可以用作耕地的相對寬闊的土地,而且支配了臨近沙漠上的礦藏。希拉孔波利斯的居民借助來自尼羅河西岸沙漠上的強風發明了高溫窯,燒制出精美的陶器,因此在范圍達尼羅河三角洲的物物交換活動中占據了優勢。此外,他們還與南邊的努比亞人進行交易,控制了埃及本地缺乏但被統治階層視為身份象征的多種珍貴飾物的來源。希拉孔波利斯是一個希臘名稱,意思是“荷魯斯之城”。考古學家在希拉孔波利斯發掘出了建筑活動綿延幾千年的神廟遺址,該神廟的擁有者就是荷魯斯。荷魯斯這個神既可以表現為隼的形狀,也可以顯現為隼頭人身的樣子,有時則完全呈人形。希拉孔波利斯的統治階層選擇荷魯斯作為他們的保護神的目的就是借助隼這種猛禽的兇猛和速度,希望像它一樣能夠把大片的土地納入自己的視線之內和掌控之下。①
 
      為了紀念其征服下埃及的豐功偉績,國王那爾邁令人制作了巨型調色板,然后把它和其他一些物品作為獻給荷魯斯神的供物放在該神的神廟里。② 這些被供奉在神廟里的物件既宣揚了國王的赫赫戰功,也表達了奉獻者對其保護神的感激之情。在調色板的兩面,那爾邁描畫了他由上埃及國王成為上、下埃及國王的過程。與本文的主題特別相關的是,那爾邁在調色板上反復強調了荷魯斯神的助戰行為。在調色板的反面,那爾邁舉起握在右手的權標頭準備敲碎一個敵人的頭骨,而呈現為一頭隼的荷魯斯神則用一個爪子牽著拴在另外一個敵人鼻子的繩索,另一個爪子則踩在象征該敵人家鄉的莎草上。在調色板的正面,那爾邁在眾臣的陪同下視察戰場。領隊的兩個士兵都舉著旗桿,旗桿頂端各站立著一頭隼,意味著荷魯斯是國王的指引者。不僅如此,擺列在地面上的敵人的尸體上方還畫著一支小船,船的上方畫著一只握著漁叉的隼。這個意象試圖說明,那爾邁之所以能夠在下埃及河溝交錯的蘆葦蕩中戰勝敵人,與荷魯斯駕馭船只領航指路,甚至沖鋒陷陣是分不開的。③
 
      統一的王權國家確立以后,荷魯斯被奉為每一個在位國王的保護神。在第一王朝期間,荷魯斯的名字成為國王名字的必要組成部分。概括地說,這些名字一方面表達了相關國王的統治理念,同時也突出了荷魯斯神武力征服的特征,比如荷魯斯—奧哈(Hor-Aha,意思是“戰斗者荷魯斯”)、荷魯斯—登(Hor-Den,意思是“開辟者荷魯斯”)、荷魯斯—杰爾(Hor-Djer,意思是“捕獲者荷魯斯”)。④ 不僅王名與神名之間,而且國王作為國君的身份和荷魯斯作為保護神的身份之間的界線也很難劃分得一清二楚。
 
      從上可以看出,原先作為希拉孔波利斯主神的荷魯斯在埃及統一的王權國家誕生過程中功不可沒,而且也為整個王朝時期王權與神權之間的相互關系定下了基調。從第四王朝開始,來自赫利奧波利斯的太陽神拉變得越來越重要。這時已經有個別國王把“拉神之子”作為自己非常重要的稱呼,而從第五王朝,這個稱呼變得至關重要。⑥ 我們可以大致看出古代埃及神與國王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化,國王雖然仍舊具有一定的神性,但是他的身份由本體過渡到了角色,由原來與神相吻合或重疊轉變為代表或代理。換句話說,國王原來借助自身的特性擁有這份神性,而到了古王國末期,國王的神性來自他與諸神的特殊關系。不過,我們不能把這種微妙的變化理解成國王權力的削弱和他活動空間的減少。應當說,國王與神之間互動的模式發生了變化。不少學者認為這是拉神祭司集團的勢力滲透到統治階層的結果⑦,似乎把它理解為國王與多個神建立特定關系的嘗試更為妥當。根據赫利奧波利斯的創世神話,太陽神拉作為創世活動的一部分造就了空氣男神舒和濕氣女神泰芙努特。舒和泰芙努特這對神生育了地神蓋伯和天神努特,這對天地神又先后生育了四位神。這四代九位神合起來被稱為赫利奧波利斯的九神會。屬于九神會第四代神靈的奧西里斯和伊西斯結合生下了荷魯斯,也就是說,荷魯斯雖然不屬于九神會,但他是九個神唯一的合法即位人。可見,這個神話從譜系的角度在國王與神之間架起了橋梁。
 
      在第五王朝成型的奧西里斯神話里,國王也被說成是神的后代。根據這個神話,奧西里斯原本是遠古統治埃及的賢明君主。但是奧西里斯的弟弟賽特覬覦王位,他用計謀誘騙奧西里斯躺進一個木制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扔進河里淹死了奧西里斯。⑧ 奧西里斯的妻子伊西斯費盡周折找到了丈夫的尸體并借助魔力懷了荷魯斯。在其母親的幫助下,長大成人的荷魯斯從賽特手中奪回屬于自己的王位。由此形成古代埃及在位的國王如同下凡人間的神子,統治期限結束以后變成奧西里斯到冥界充當冥王的王室來世觀念。這就是說,每一個登上王位的國王擁有拉神之子和奧西里斯之子雙重身份。拉神之子這個頭銜重在表達國王從眾神之主拉所接受的權力,在這里的父子關系格局中,拉神高高在上,他把王位賜予國王,同時賦予后者相應的權利,但是國王必須向前者負責。不難看出,赫利奧波利斯神話所強調的是王權的神性,意在明確國王譜系的神圣性。⑨ 奧西里斯之子這個身份強調了埃及國王所擁有的世襲的王位繼承權。在這個神話里,荷魯斯是獨生子,而且還是遺腹子,從父位子傳這個角度來說,他是唯一合法的繼承人。賽特所代表的前任國王的兄弟們被等同于潛在的篡位者,這個神話給他們打上了邪惡的烙印。不僅如此,奧西里斯神話對王太后的身份和責任也作了明確的限定,她理應千方百計保證王位在其夫君和王子之間順利傳承,但是她絕不應當越俎代庖。⑩ 該神話所表現的王權承上啟下的重要性和父位子傳的合法性顯而易見。奧西里斯神話所強調的是王位繼承權的排他性。
 
二、國王——神在人間的代理人、神廟的建造人和供品的奉獻者
 
      前王朝時期統治上埃及的國王中有一位名叫“蝎子”。雖然他的勢力范圍還僅限于希拉孔波利斯一帶,有關王權與神權之間相互依托的觀念基本成型。在保存下來的原先屬于他的權杖的頭部,我們可以看到國王與神互動關系的若干方面。畫面的上部豎立著幾個旗桿,旗桿頂端都有一個象征一個神的動物,至少一個旗桿上的動物就是代表荷魯斯的隼。此外,每個旗桿上都吊著一只鳳頭麥雞。鳳頭麥雞在象形文字里表示社會下層群體,在這里則指代被蝎王征服的人。蝎王站在畫面的正中,他手中拿著一把鋤頭,準備為一個神廟奠基。畫面的底部是與農事相關的灌溉場面。這幅浮雕簡單明了地說明了國王的三個職能:其一,在眾神的指引和保護下,國王率領手下人征服周圍的地區;其二,國王為眾神建造神廟,從而充當人與神之間的媒介;其三,國王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是國家興旺的根本保證。
 
      如果我們觀察古代埃及神廟的結構和國王御座的樣式,我們可以進一步了解神權和王權的內在統一性。古代埃及的神廟建造在高出周圍地勢的平臺上,這個平臺大致呈一個長方形。按照古代埃及人的創世理論,創世神站在遠古混沌水退去時出現的第一塊土丘上創造了世界。神廟凸出的平臺就是模仿那座遠古的土丘。神廟墻壁靠近地面的平面一般刻畫富有埃及特征的植物,如紙草、荷花和棕櫚樹,支撐神廟頂棚的石柱也經常呈現為植物的枝干,柱頭上則表現半開或盛開的紙草花或荷花。
 
      神廟的頂棚一般模仿夜空的景象加以裝飾,即在深色的底面上畫著繁星點點。有時還畫著一個巨大的表示“天空”的象形符號。在位于艾德夫的荷魯斯神廟墻壁上,被標注為國王的人物用雙手抬舉一個表示天空的象形符號,旁邊的文字是該國王向端坐在自己面前的太陽神發出的呼吁:“天空已經被抬起,太陽神,快來到屬于你的地盤吧!”(11) 位于赫利奧波利斯的太陽神廟被叫做“埃及的天”,而位于卡納克的阿蒙神廟則被說成是“落在地面上的蒼穹”。(12) 古代埃及的神廟一般呈南北走向,入口兩旁各有一個塔樓。兩個塔樓被解釋成早晨的太陽升起和傍晚的太陽降落的東西兩個山頭。太陽由東向西穿過神廟的觀念在艾德夫神廟第一柱廳被表達得尤其一清二楚。東西向的柱頂橫梁上描畫了十二個太陽,它們之間的距離相等,象征太陽在白晝運轉時穿越的時間和空間。與此相呼應,神廟的東面墻和西面墻上刻寫歌頌或者祈禱早晨的太陽和夜晚的太陽的經文。(13) 簡言之,神廟入口兩邊的塔樓可以被理解為太陽升降的地平線,神廟的頂棚等同于天空,庭院中的柱子相當于頂天立地的支撐物,至圣所既是天地連接處,也是神所處的神秘的地方。(14) 換句話說,古代埃及的神廟就是一個微型的宇宙。
 
      值得特別關注的是,在古代埃及象形文字里,表示“瑪阿特”這個詞的象形符號大致呈神廟地基一樣的長方形,只是該長方形的一個堵頭成九十度角,而另一個堵頭則呈坡形。古代埃及人用瑪阿特一詞表示“真理”、“公正”、“秩序”等內涵豐富和復雜的概念,多數埃及學家認為這個符號與象征神廟地基的遠古土丘有淵源關系,也就是說“真理”、“公正”、“秩序”等美好的理念和狀態本來是創世時與世界一同生成。(15) 無獨有偶,古代埃及王座的底座也顯現為象征“瑪阿特”的長方形。支撐王座的底座在一個堵頭呈坡形的原因在于它表示國王走近其御座時需要邁過的臺階。創世神站立的遠古土丘、神廟地基和王座底座同形絕非偶然。它們之間的關聯反映了古代埃及人的宇宙觀和人生觀之間的聯系,埃及國王相當于端坐在創世神的位子上行使王權,他的任務就是讓創世神開天辟地時賜給人類的“真理”、“公正”和“秩序”常駐人間。
 
      國王作為神的代理人統治人間即埃及這個國度的觀念在中王國變得極為重要。正如上面提到的赫利奧波利斯創世神話一樣,從古代埃及流傳下來的幾個描寫創世的文獻都把人世的開端歸功于創世神,而且國王歸根結底是創世神的后代。古王國末期王權的衰弱和第一中間期的內戰狀態促使人們對神的無所不能和國王的神圣性產生了疑問。神造的人世為何墮落?神人合一的世界如何充滿了貪婪和暴力?對于重新建立中央集權國家的中王國時期的統治者來說,他們必須回答兩個關系重大的問題。其一是如何才能徹底擺脫并避免古王國王權沒落之后出現的那種地方勢力割據、人與人之間相互傾軋、外族大量流入的混亂狀態。其二,導致上述無序社會局面的最終原因是在人身上,還是因為神的疏忽?
 
      中王國旨在使中央集權制合法化的文學作品是在第十二王朝的開國君主阿蒙內海特一世諭旨下創作的。他的名字意為“阿蒙是我的領路人”,這已經明白無誤地表達了他與該神之間的特殊關系。阿蒙原本是底比斯一個普通的神,“阿蒙”這個名稱在象形文字里具有“隱藏”、“看不見”的含義。阿蒙內海特一世以這樣一個地位并不顯赫但是名字卻又具有不同尋常含義的神作為自己的保護神,這個選擇可謂意味深長。這與他出身低微家庭但卻官至宰相,最終篡權登上王位的身世有一定的聯系。在《納夫提的警言》里,作者用絕大部分的篇幅描寫了埃及社會如何黑白顛倒,百姓如何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把所有這些社會邪惡和社會不公正歸罪到王權沒落而導致的內亂:“瞧,情況惡劣到了這個地步,一小撮人破壞了王權,使得國家陷入困境。”(16) 作者在這種敘述將近高潮之處筆鋒一轉,宣告一個名字叫“阿蒙尼”的人受神的委托來拯救埃及。“阿蒙尼”就是“阿蒙內海特”的簡稱。阿蒙內海特一世把自己說成由神派遣的救世主,而自己的任務就是結束蔓延在埃及的混亂狀態,恢復古王國時期強大的王權。(17) 不僅如此,阿蒙內海特一世把自己的荷魯斯名字和雙女神名字定為“新紀元”(字面意思是“重新創世”)。雖然現代埃及學家們把第十一王朝視為中王國的開端,如果我們尊重阿蒙內海特一世的立場,那么應當把第十二王朝看作中王國的真正開始。顯然,阿蒙內海特一世把后來由馬涅托劃分為第十一王朝的歲月視為第一中間期的一部分,把從自己開始、被馬涅托命名為第十二王朝的那一段時間視為新的開端。
 
      中王國的統治者借助文學作品把第一中間期回憶成沒有秩序、沒有信仰的混亂歲月。這種回憶有其事實成分,但是他們進行這一回憶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重現過去。這里的回憶完全是為了賦予當下的政治結構合法性而進行的重構活動。這些文學作品旨在宣揚王權的必要性,把強大的中央集權說成是消除社會混亂和保證人與人和睦相處的根本保證。在一篇被埃及學家稱為《天牛之書》的文獻里,創始神拉向其他神宣布了準備毀滅人類的決定,原因是人類試圖造反。(18) 拉神命令其女兒哈托女神毀滅人類,而當哈托執行該命令時拉神起了憐憫之心,他設法讓女神停止殺戮。不過,拉神離開人間返回天國,把治理人世的任務交給兒子蓋伯神,而蓋伯就是世俗統治者即國王的先祖。(19) 根據這個神話,導致天與地分開,致使諸神離開人世回到天國,使得理想生存狀態中斷的原因是一小撮邪惡之徒破壞了創世時的秩序。在《棺材銘文》第1130篇里,創世神列舉了他創世時完成的四項功績,并且特別強調他行這些奇跡是為了確保人間沒有爭斗:“我造就了來自四面的風,目的是讓每個人在有生之年呼吸空氣,這是其中之一;我使得尼羅河每年泛濫,目的是所有的人都獲益于此,這是其中之一;我讓人與人平等,我禁止他們行邪惡,但是他們的心違背了我發出的命令;我確保他們的心不至于忘記來世,使得他們向他們的地方神敬獻供品。”(20) 換言之,雖然神造人時堅持公平原則,但是人們無法靠自身的力量和睦相處。
 
      國王作為眾神的代理人在人類遇到滅頂之災時應運而生的理念在《為瑪麗卡瑞撰寫的說教文》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在這篇體裁類似眾多古代埃及說教文的銘文里,年老的國王向即將繼位的王子講述安身、立家和治國的要領。老國王強調了神對人的無限愛護,申明神離開人世純屬不得已,從而強調了王權的必要性:“神對其人類這個牧群關懷備至,他因他們的緣故而造了天和地。他驅除了水中的妖怪,為了讓他們喘氣而創造了空氣。他以自己的模樣造了人,他們是他的親生兒女。為了人類的緣故,神每天升上天空;為了他們的生存,他讓植物生長、讓動物繁殖,還有天空的鳥類和水里的魚類。因為他們當中有人謀反,他對其子女使用了武力并殺死了逆賊。他為了他們而發出光亮,為了照看他們,神在天空巡游。神在人間建造了神龕,當有人哭泣時,他便側耳傾聽。他為了他們的緣故而造就了統治者,以便這些掌權人為弱者撐腰。他讓人類掌握魔術,以便他們以此來防范不測。神日夜守護人類,他殺死了心懷叵測的人,如同一個父親為了保護一個兒子而懲罰另外一個兒子。神知道每個人的名字。”(21)
 
      在上面列舉的神的十二大成就中,有十項是專門為了人類得以生存而實施的,而其他兩項則是為了防止他們相互殘殺直至自我毀滅而不得已采取的措施。古代埃及人的公證概念意味著人間存在不公正,因為人間存在富人和窮人、強者和弱者。這種不公正只能部分地消除或者減弱,不可能永遠、徹底地予以消除。在人與人之間主持公道就是指手握大權的國王及其官吏在富人與窮人、強者與弱者之間尋求某種平衡。對人性的這種悲觀的態度實際上是為了主張一個強有力的政權,但是同時也反映了可觀事實。只有擁有絕對權力的政權才有可能制止剝削和壓迫,使得窮人和弱者獲得生存的空間。(22)
 
      既然神不再與人同住大地,神廟、神像便成為承載神性和神力的媒介,宗教節日和祭祀活動是召喚神身臨人世并作用于人類的手段,而所有這些乞求和期盼成為現實的根本保證就是國王。(23) 有一篇被埃及學家們稱為《作為太陽神最高祭司的國王》的宗教銘文明確說出國王這個眾神在人間代理人的職責,而且特別強調了國王是由主神拉親自任命的:“拉神在人間安置了國王,為的是讓他在人與人之間主持公道,為的是叫他按照神的意志行事。王位千秋萬代延續下去,以便國王給諸神敬獻祭品,以便國王給那些安息的前人提供供品。國王的名字像拉神的名字一樣寫在天上,他的壽命像神的壽命一樣無止境。官吏們從心底發出歡呼聲,百姓由衷地為他唱贊歌。”(24) 由此可見,國王借助宗教儀式維系神與人之間的關系,確保埃及免遭外族的侵略。國王只有嚴格按照漫長的歷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祭祀程序獻給眾神豐足的供品,埃及才有可能作為回報享受風調雨順和一方太平。(25)
 
      按照上述古代埃及人的宗教觀念,王權是神離開人類返回天國以后不得已的產物。假如神繼續留在人間,那么王權就沒有其存在的必要性。正因為神回到了遙遠的天國,他們需要一個代理人,一個在神與普通人之間起到中介作用的國王。作為眾神在人間的代理人,國王擔負著雙重任務:國王要為神建造神廟,因為它們是諸神在人間暫時的居住地,遇到宗教節日或者作為人們祈求的呼應,這些神偶爾會降臨人間。另一方面,按照中王國時期埃及人的世界觀,神所創造的有序世界不斷受到來自內部和外部的雙重威脅。為了避免這個世界被毀滅,國王必須與上述兩個敵對力量做恒久的斗爭,一是保護窮人和弱者免遭富人和強者的無端欺侮,二是確保神所創造的埃及這塊有秩序的國度不受外族的入侵。
 
      在古代埃及人的世界觀中,埃及等同于有秩序的世界。在這里,埃及國王受太陽神的委托,在人與人之間主持公道并為眾神準備供品、為死者提供祭品。埃及以外則是混亂的世界,那里沒有強有力的王權,也沒有豐足的物資。從這個角度看,埃及周圍的邊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國界,而是有序和無序世界之間的隔墻。埃及人把居住在西亞和努比亞的人群看作是無法與之交往和溝通的群體,對他們只能采取拒之門外的政策。《為馬里卡瑞撰寫的說教文》有一段描寫西亞居民的文字:“那些可憐的西亞人,他們的處境實在是悲慘。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少水缺雨,雖然道路多,但是因為山高坡陡而不易走動。那里的人無法在一個地方定居,他們為了尋找食物不得不永遠處在游動狀態。他們自古以來就沒有停止過打仗。他們打不贏,但是別人也休想打敗他們,因為他們不宣布開戰的時間,而是像盜賊一樣偷偷摸摸。西亞人如同河岸的鱷魚,它伺機突襲孤獨的路人,卻不敢靠近人聲鼎沸的碼頭。”(26)
 
      在豎立于尼羅河第三瀑布附近的石碑上,謝索斯特斯三世這樣描寫了他對努比亞人的策略:“我對來犯者予以迎頭痛擊,而當偷襲者善罷甘休時我按兵不動。我根據敵人的行為采取相應的措施,因為受到攻擊而保持沉默無疑是在鼓勵敵人訴諸武力。回擊標志著強大,退縮意味著軟弱。誰在邊界上退讓誰就是膽小鬼。只有當你用武力進行回答的時候,努比亞人才聽得到。每當你予以痛擊,他們就會掉頭逃竄,而一旦你退回,他們就會進犯。他們根本不是令人尊重的人,他們只是沒有心肝的可憐蟲。”(27) 雖然上面的引文有些夸張成分,但是它基本反映了古代埃及人從古王國到中王國期間對周邊民族的敵視態度和希望通過嚴防死守把他們拒之門外的保守觀念。在中王國時期,古代埃及君主在尼羅河三角洲東北部通往西奈半島的區域建造了一連串的崗哨,用來觀察游牧部落的動向、控制進入埃及的西亞人、防止埃及勞工和不滿分子逃亡西亞。這道防線被古代埃及人稱為“君主之墻”;在南部與努比亞交界的地方,埃及人修筑了一系列防御工事,目的同樣是禁止外來人非法進入埃及境內。(28)
 
      既然國王是受神的委托治理人世,他不僅應當擁有毋庸置疑的權力,而且理應受到人們的擁戴。中王國時期為恢復和強化王權鳴鑼開道的文學作品用如下的話語描繪王權的合法性和必要性:“從心底里敬仰國王,衷心擁護我們的國君吧!他是無所不知的賢明君主,他的眼睛能夠看透每個人的心胸。他就是拉,沒有他的光亮我們將一片茫然;他像太陽一樣照亮尼羅河兩岸,他像尼羅河泛濫水一樣讓萬物生機盎然,他讓上埃及和下埃及充滿了活力。當他勃然發怒,我們的鼻孔就被阻塞,只有當他息怒,我們才得以重新呼吸。忠于他的人不愁吃穿,跟從他的人豐衣足食。……他像莎合瑪特女神一樣懲罰違犯他的旨意的人,受到他仇視的人將一無所有。”(29)
 
三、神與國王聯手對敵
 
      如果說中王國初期的統治者把第一中間期回憶為父子為敵、兄弟反目的黑暗時期,并且把中央集權的恢復描寫成消除無序狀態的唯一工具,那么新王國初期的統治者則把王權衰落的第二中間期說成是因喜克索斯人入侵而導致的悲慘年月。因此,以強大的外向型軍隊為基礎的王權被理解為結束埃及人的苦難歲月并防止此類事再次發生的唯一保障。(30) 與中王國以強化中央集權為中心、對外基本采取防守政策相反,新王國初期的埃及君主們把征服外族的土地、為埃及諸神帶來更多的戰利品視為向這些神進行回報的最好方式。他們把神廟視為微型的、有秩序的世界,把保證神廟的神圣與保護埃及免遭外族的侵犯相提并論。新王國的開國君主阿赫摩斯用如下的詞句描寫他如何在神的指引下在埃及以外攻城略地:“拉讓他(指阿赫摩斯)成為國王,阿蒙使他的威力大振。他們(指拉神和阿蒙神)把太陽運行軌道內的所有河流和土地全部托付給他。所有的國家都派人來乞求他的恩典,那些使者等候在宮殿門口。他在努比亞大肆殺戮,他的吶喊聲響徹西亞大地。這些國家的居民像懼怕霍亂神敏一樣在他面前顫抖。他們給阿赫摩斯帶來了各種名貴物產和貢品。拉把自己的神性傳給了阿赫摩斯。阿蒙為阿赫摩斯提供保護。阿蒙是他的造就者,一個愛護他的父親,他親手為他開辟道路。”(31)
 
      作為對神的匯報和回報,新王國時期的國王們紛紛把自己馳騁疆場的場面刻畫在神廟墻壁上,有的甚至虛構射殺外族的經歷。從這個時候開始,神廟塔樓的外墻一般刻畫建造該神廟的國王擊打敵人的場面,而作為其保護神的阿蒙則站在該國王的對面觀看或助威。神廟圍墻的外墻壁刻畫相關國王征服外族領土、繳獲各種戰利品的場景。(32) 此外,神廟四周的滴水嘴被雕刻成象征國王威力的獅子頭的模樣,目的是讓邪惡勢力望而卻步,有時旁邊還刻寫著獅子應當大聲念誦的臺詞:“我是懲治邪惡之徒的獅子,我用尖牙利齒把敵人的喉嚨咬斷。”(33)
 
      驅逐喜克索斯人的軍事行動逐漸演變為擴張性的侵略戰爭,但是讓被征服的西亞君主們保持對埃及的忠誠并非易事。新王國第三位國王圖特摩斯一世率領的軍隊曾經到達幼發拉底河,并且在那里豎立了旨在為國王歌功頌德同時震懾敵人的石碑。哈瑟普特登上王位以后,該女王盡管編造了阿蒙神系自己生身父親的神話,但是出于自身作為女性的原因,哈瑟普特女王無法打著阿蒙神的旗號出兵西亞。她把重點放在內政和建造神廟之上,派大批人員赴今索馬里一帶運回香料等貴重物品,埃及軍隊在她在位期間未曾出現在西亞的土地上。西亞許多曾經向埃及稱臣納貢的權貴們趁機反叛。圖特摩斯三世繼位以后,阿蒙神重新成為引導埃及軍隊征服和掠奪西亞廣大地區的國神。顯然,圖特摩斯三世不僅把對外軍事行動作為鞏固國內局勢的一種手段,而且試圖通過大規模的戰事來加強王權與神權之間的關系。為了使這種侵略戰爭看起來合理,圖特摩斯三世把擴張解釋為替天行道,他說自己率軍進入西亞是“因為這個地方多年以來處在動蕩之中,每個人都成為偷竊鄰居財物的盜賊”。(34) 圖特摩斯三世甚至把在幼發拉底河流域掠殺大象的狩獵活動與恢復秩序聯系在一起。
 
      圖特摩斯三世率領龐大的軍隊沿地中海一路北上,他不僅迫使反叛的城鎮重新表示效忠,而且在西亞各地建設堡壘并留駐守軍。他挑選傾向于埃及的地方權貴為諸侯,而且揮師南下時強迫這些諸侯的兒子們同行,目的是讓這些未來的掌權人接受埃及式的教育。(35) 在圖特摩斯三世在位期間,埃及人在西亞和努比亞建造神廟、港口和驛道,試圖從政治、宗教和經濟等多方面控制這些被占領區。有些學者曾經把圖特摩斯三世對西亞發動的多達十七次軍事行動解釋為一種沒有實際內涵的儀式(36),這種看法無疑是錯誤的。中王國時期的埃及對外政策是把外族拒之門外,埃及軍隊偶爾跨越邊界其目的在于掠奪鄰近地區的資源或者對騷擾埃及邊境的外族予以懲罰性的打擊。圖特摩斯三世進行的一連串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不僅起到了威懾作用,而且為駐扎在西亞各地的守軍提供補給,同時把大量貢品和戰利品運回埃及。圖特摩斯三世統治時期無疑是埃及國勢的鼎盛時期,也是阿蒙神廟的財富達到頂點之時。(37)
 
      在歌頌圖特摩斯三世的詩歌里,該國王被描寫成禿鷹、獅子、野牛和鱷魚。他以過人的勇猛和無比的力量襲擊敵人,不管這些敵人是試圖守護其城市的勇士,還是倉皇落逃的殘兵敗將。埃及國王之所以能夠如此所向披靡,關鍵是他得到了埃及諸神特別是阿蒙的支持和幫助。在圖特摩斯三世留下來的一塊石碑上,阿蒙神用如下的話激勵前者勇往直前:“我來了,為的是讓你踩踏位于地中海的島嶼,那些島國的居民在你面前嚇破了膽。我讓他們見識你作為公牛的勇猛,你堅強的意志和尖銳的雙角無人敢對抗。我來了,為的是讓你踩踏位于埃及北面的土地。米坦尼在你面前顫抖不止。我讓他們見識你作為鱷魚的兇狠,無人敢抵抗你這個水中的恐怖之王。我來了,為的是讓你踩踏利比亞的土地,努比亞人也已經聞風喪膽。我讓他們見識你作為獅子的力量,你讓這些人的尸體堆滿了他們的溝壑。我來了,為的是讓你走到地球的最北端,大海盡頭的土地落入你的掌控之中;我讓那里的人見識你作為禿鷹的迅猛,所有你觀察到的東西,你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據為己有。我來了,為的是讓你走到地球的最南端,那些游牧部落都成為你的俘虜;我讓他們見識你作為胡狼的耐力,不管他們逃到哪里,他們都逃不脫你的利爪。”(38) 這讓人回想起那爾邁調色板上荷魯斯用其爪子牽住拴在敵人鼻子上的繩索,似乎示意國王用其手中的權標頭把這個敵人的頭骨敲碎。
 
      圖特摩斯三世把南征北戰過程中獲得的勝利歸功于阿蒙神,所以他在卡那克為阿蒙神大興土木,把這些建筑活動視為回報阿蒙神恩德的行為。有一段文字這樣解釋圖特摩斯三世的用意:“圖特摩斯三世下令把這些勝利描畫在他為他的父親阿蒙建造的神廟上,因為這些勝利是阿蒙神賜給他的禮物。他命令把每一場戰斗連同戰斗中繳獲的各種戰利品都記錄在神廟墻壁上。”(39) 而在另一處,圖特摩斯三世這樣解釋他為阿蒙建造神龕的動機:“這是我為我的父親阿蒙建造的神龕,目的是紀念他讓我獲得了比以往任何國王更加輝煌的勝利。我遵照他的命令俘獲了埃及南邊的外族,我在他的指引下俘獲了埃及北邊的外族。”(40) 面對圖特摩斯三世如此這般的宗教虔誠,阿蒙神會做何反應呢?根據神廟墻壁上的文字,阿蒙神對埃及國王說出了如下的話:“你為我建造了一座永恒的居所,它比從前任何一座都更加寬闊和高大。你豎立的名叫‘圖特摩斯’的方尖碑使得阿蒙神廟處在節日氣氛之中。你之前的國王未曾建造如此宏偉的紀念碑。是我讓你建造了這座神廟,而我現在對此非常滿意;是我把你安排在荷魯斯的王位上,目的是讓你統治所有的生靈,直到永遠。”(41)
 
      古代埃及的書吏用下面的一段文字總結圖特摩斯三世在位幾十年中打著阿蒙神的旗幟轉戰南北的歷程:“一個神一樣的國王,他是阿蒙的兒子,是太陽神的后代。他降臨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讓上埃及和下埃及恢復秩序,掌管太陽運轉軌道所包含的領域。他端坐在太陽神的御座上,埃及南邊的外族牢牢地在他的掌控之中,埃及北邊的外族在他的管轄之下,尼羅河兩岸的人對他充滿了敬畏。埃及人和生活在埃及以外的人都接受他的統治,他們低著頭來到他的面前,因他的威力而匍匐在地。所有的外國君主異口同聲地說:‘你就是我們的主人。’”(42)
 
      王權與神權之間遙相呼應并聯手對敵的最好例子莫過于拉美西斯二世在卡迪士戰場的遭遇。上文提到的由埃及控制今天巴勒斯坦、敘利亞一帶大片土地的情況經過埃赫那吞所謂的宗教改革早已不復存在。(43) 拉美西斯二世的父親塞提一世為恢復埃及曾經的輝煌發動了多次遠征。但是在今土耳其東部崛起的赫梯王國對埃及在西亞的利益構成日益嚴重的威脅。位于敘利亞的古城卡迭石的君主趁機背叛埃及并鼓動卡迭石以南的城鎮也進行反戈。為了從根本上扭轉埃及在西亞的頹勢,拉美西斯二世決定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他的目的是像圖特摩斯三世那樣在西亞建立持久的和平。他把動員起來的大約兩萬士兵分成四個軍團,每個軍團都以一位神靈的名字命名,即阿蒙神軍團、拉神軍團、普塔神軍團和賽特神軍團。拉美西斯二世親自統率阿蒙神軍團,而且先于其他三個軍團到達卡迭石附近。
 
      事實上,赫梯國王、卡迭石君主以及敘利亞一帶眾多諸侯率領龐大的軍隊在卡迭石城里蓄勢待發,不過赫梯國王故意讓兩個偵探成為埃及軍隊的俘虜,兩個人佯稱赫梯軍隊還在卡迭石以北一百多公里處。盲目進發的阿蒙軍團遭受突然襲擊,不久便潰不成軍,拉美西斯二世本人也被敵人包圍。按照拉美西斯二世的解釋,他在這個緊要關頭向遠在埃及盧克索的阿蒙神發出了呼救:“我的父親阿蒙,你到底怎么了?難道有哪一個父親看見自己的兒子陷入絕境而不救嗎?我從來沒有背著你做過什么事,我時時處處按你的旨意行事。我難道曾經違背過你的意愿嗎?阿蒙,對你來說這些可惡的西亞人算什么?他們是不知神、不敬神的可憐蟲。我難道沒有為你建造無數的紀念物嗎?我為你建造的廟宇里裝滿了我所呈獻的戰利品。我對你堅信不疑,所以快為我行動吧,以便我以一顆熱愛你的心伺候你。我的父親阿蒙,我向你呼救,因為我被一群我不認識的人包圍。這些外族聯合起來對付我,而我卻孤身一人。”(44) 幸運的是,拉美西斯二世先前派往沿海地帶執行其他任務的一支精銳部隊提前趕到卡迭石,使得拉美西斯二世逃離絕境。
 
      對于拉美西斯二世說來,埃及援兵之所以能夠神兵天降般趕來救助,這只能被解釋成阿蒙神作用的結果。拉美西斯二世在回憶這場奇跡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我發現阿蒙強有力的手勝過百萬士兵和成千輛戰車;我發現我的心重新振作起來;我發現原先把我團團圍起來的兩千五百輛戰車在我的戰馬蹄下變成了一堆堆廢物。”(45)
 
結語
 
      前王朝末期,上埃及希拉孔波利斯城的統治者為了戰勝其他上埃及城邦而后稱霸整個埃及而奉荷魯斯為其保護神。神權與王權之間這種神賦予國王權力,國王反過來增強神威的互為依靠模式基本固定下來。古王國末期成型的太陽神創世神話和奧西里斯神話旨在從特定的角度強調和確認國王與埃及眾神之間的密切關系。中王國的統治者為了使重新確立的中央集權制合法化而把王權說成是眾神離開埃及以后的不得已產物,雖然國王的神性有所淡化,但王權的合法性和絕對性得到神學支撐,而且因為把神界和人間隔離開來,從而擴大了國王作為中介人與諸神進行交流的空間,強化了國王通過建造神廟、提供祭品而作用于神界的特權。至新王國,埃及君主們把驅逐喜克索斯人視作恢復創世時秩序的壯舉,把掠奪性的軍事行動標榜為圣戰。軍事行動的大量資金和物質來自神廟,神廟成為戰爭的資助者,反過來,凱旋而歸的國王把數量很大的戰俘、牲畜和戰利品賜給神廟,出現了王權與神權互惠互利的局面。
 
注釋:
 
      ① Barry J.Kemp,Ancient Egypt.Anatomy of a Civilizatio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89,p.44.
 
      ② Bruce G.Trigger,The Rise of Egyptian Civilization,in:B.G.Trigger et al.,Ancient Egypt:A Social History,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3,p.355; Barry J.Kemp,Ancient Egypt:Anatomy of a Civilization,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1989,pp.23-26.
 
      ③ Elizabeth Finkenstaedt,Violence and Kingship:The Evidence of the Palettes,in:ZAS 111,1984,pp.107-110.
 
      ④ Peter Kaplony,Die Iaschriften dergyptischen Frühzeit,vol.1,Wiesbaden:Otto Harrassowitz,1963,p.43.
 
      ⑤ 這種意象在第四王朝國王卡夫拉的一座雕像上表現得尤為明顯。該國王端坐在御座上,一頭隼站立在國王的頭后并展開雙翅。荷魯斯作為國王保護神的身份不言而喻。
 
      ⑥ John Baines,Kingship,definition of culture,and legitimation,in:D.O' Connor and D.P.Silverman(eds.),Ancient Egyptian Kingship,Leiden,New York,Kln:E.J.Brill,pp.2-19.
 
      ⑦ Winfried Barta,Untersuchungen zur Gttlichkeit des regierenden Knigs:Ritus und Sakralknigtum nach Zeugnissen der Frühzeit und des Alten Reiches,Berlin:Bruno Hessling,1975,pp.5-9.
 
      ⑧ 關于荷魯斯與賽特因爭奪王權保護神地位而結下的源遠流長的恩怨關系,可以參閱金壽福:《文化傳播在古代埃及早期國家形成過程中所起的作用》,《社會科學戰線》2003年第6期,第138144頁。
 
      ⑨ 我們可以比較《新約》所塑造的耶穌這個人物。一方面,耶穌是大衛的后代,擁有世襲權利;另一方面,他又是 耶和華圣靈的結果,受上帝的委托下凡到人間。兩種身份分別強調了他的雙重合法性。有關古代埃及王權的神性可參閱金壽福:《神生的兒子與神賜的兒子——古代埃及和古代以色列神話反映的神與人之間和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關系》,《社會科學戰線》2005午第6期,第141147頁。
 
      ⑩ 本人在《自然崇拜、王權和神權》(《北大史學》2007年第12期,第188210頁)中就奧西里斯神話對古代埃及王權觀念的影響進行了相對詳細的探討。
 
      (11) Dieter Kurth,Dergyptische Tempel der griechisch-rmischen Zeit,in:J.Assmann and G.Burkard(eds.),Genese umd Permanenz pharaonischer Kunst,Speyer:Klambt-Druck GmbH,1983,p.92.
 
      (12) Dieter Kurth,Dergyptische Tempel der griechisch-rmischen Zeit,in:J.Assmann and G.Burkard(eds.),Genese umd Permanenz pharaonischer Kunst,Speyer:Klambt-Druck GmbH,1983,pp.94-95.
 
      (13) Rolf Gundlach,gyptens Aufstieg zur Weltmacht,Hildersheim und Mainz:Verlag Phillip von Zabern,pp.30-35.
 
      (14) 神廟的地勢從入口開始逐漸升高,至圣所處在整個神廟的最高點。按照古代埃及創世學說,創世神創世之前所存在的只有混沌。創世神在這無序的汪洋大海中劃分出一塊有序的世界。Rolf Gundlach,Der Pharao-eine Hieroglyphe Gottes.ZurGttlichkeitdes gyptischen Knigs,in:D.Zeller(ed.),Menschwerdung Gottes-Vergttlichung des Menschen,Gtt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88,pp.13-35.
 
      (15) Jan Assmann,Schpfung,in E.Otto and W.Helck(eds.),Leixkon der gyptologie,vol.5,Wiesbaden:Otto Harrassowitz,1984,pp.677-690; Dieter Kurth,gypter ohne Tempel,in:B.Ego u.a.(eds.),Gemeinde ohne Tempel,Tübingen:J.C.B.Mohr,1999,pp.133-141.
 
      (16) 最新譯文見于Franke Kammerzell,Die Prophezeihung des Neferti,in:O.Kaiser(ed.),Texte aus der Umwelt des Alten Testaments,vol.2,Gütersloh:Gütersloher Verlagshaus,1986.p.110。比較權威的解讀可參閱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ichte,München:Carl Hanser Verlag,1996,pp.128-130
 
      (17) George Posener,Littérature et politique dans l' gypte de la XII[e] dynastie,Paris:Librarie Ancienne Honore Champion,1956,pp.23-24.Jan Assmann,Re und Amun:die Krise des polytheistischen Weltbilds im gypten der 18-20.Dynastie,Gtti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83,p.275.
 
      (18) Erik Hornung,Das altgyptische Buch von der Himmelskuh:eine tiologie des Unvollkommenen,Gtt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82,pp.20-32.
 
      (19) Heik Sternberg-Hotabi,Der Mythos von der Vernichtung des Menschengeschlechtes,in:O.Kaiser(ed.),Texte aus der Umwelt des Alten Testaments,vol.3,Gütersloh:Gütersloher Verlagshaus,1995,pp.1021-1025.
 
      (20) Jan Assmann,Re und Amun:die Krise des polytheistischen Weltbilds im gypten der 18-20.Dynastie,Gtti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83,pp.45-50.
 
      (21) Eberhard Otto,Gott und Mensch nach den gyptischen Tempelinschriten der griechische-rmischen Zeit,Heidelberg:C.Winter,1964,p.32.
 
      (22) Oleg Berlev,The Eleventh Dynasty in the dynastic History of Egypt,in:D.W.Young(ed.),Studies Presented to Hans Jekob Polotsky,Beacon Hill:Pirtle & Polson,pp.361-370.
 
      (23) 古代埃及人相信,神廟里的宗教儀式其目的是在神與人之間架起橋梁,同時幫助諸神戰勝那些超人的邪惡力量,可參見Winfried Barta,Aufbau und Bedeutung der Altgyptischen Opferformel,Glückstadt:J.J.Augustin,1968,pp.54-56.
 
      (24) Jan Assmann,Re und Amun:die Krise des polytheistischen Weltbilds im gypten der 18-20.Dynastie,Gtti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83,pp.24-34.現存的這篇文獻的手抄本源于第十八王朝哈瑟普特女王統治年間,但是學者們認為文獻的成文時間應當上推到中王國時期,見Jan Assmann,Der Knig als Sonnenpriester:ein kosmographischer Begleittext zur Iiturgischen Sonnenhymnik,Glückstadt:J.J.Augustin,1970,p.48; 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r Verlag,1996,pp.239-240.
 
      (25) 第十二王朝的第二位國王謝索斯特斯一世用如下的話解釋他決定建造一座神廟的原因和目的:“你們聽,我計劃作一件值得做的事情:我要為未來建造一座紀念物,我要為太陽神奉獻一座永恒的神廟。他生下我就是為了讓我為他做應當做的事情,把他的命令付諸實現。他任命我為掌管這個國度的牧羊人,因為他知道我是最好的人選。”Adriaan De Buck,The Building Inscription of the Berlin Leather Roll,Studia Aegyptiaea I,Rome,1938,p.20.本經文由十八王朝的一個書吏抄寫在一塊皮革上,但是學者們相信銘文原先刻寫在赫利奧波利斯太陽神廟墻壁上或者神廟里面的一塊石碑上,當然也不能排除該書吏從流傳下來的紙草上把該銘文抄寫到皮革上面。
 
      (26) Friedrich Quack,Die Lehre für Merikare,Gttingen:Vandenhoeck and Ruprecht,1992,pp.97-98.
 
      (27) Kurt Sethe,gyptische Lesestücke,Darmstadt: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1964,pp.83-85.
 
      (28) Wolfgang Helck,Die Beziehungen gyptens zu Vorderasien im 3.und 2.Jahrtausend v.Chr.,Wiesbaden:Otto Harrassowitz,1971,p.89.
 
      (29) 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 Verlag,p.57.莎合瑪特為古代埃及司戰爭的女神,埃及人相信霍亂等疾病和自然災害都是這位女神發怒和進行懲罰的結果。
 
      (30) Erik Hornung,Zur geschichtlichen Rolle des Knigs in der 18.Dynastie,in:MDAIK 15,1957,pp.122-132; 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 Verlag,p.226.
 
      (31) Jan Assmann,gyptische Hymnen und Gebete,Zürich:Artemis Verlag 1975,p.483.
 
      (32) 這些事實部分地說明了為什么新王國時期的國王都試圖在卡納克神廟加進屬于自己的建筑部分,尤其是塔樓。卡納克阿蒙神廟一共有十個塔樓,即十個神廟入口,只不過前任國王的神廟入口在繼任在位時期變成神廟的前廳或后院。
 
      (33) Dieter Kurth,Dergyptische Tempel der griechisch-rmischen Zeit,in:J.Assmann and G.Burkard(eds.),Genese umd Permanenz pharaonischer Kunst,Speyer:Klambt-Druck GmbH,1983,p.94.
 
      (34) Donald B.Redford,The Wars in Syria and Palestine of Thutmose III,Leide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3,p.9.按照古代埃及人的世界觀,甚至自然秩序也時常受到來自邪惡勢力的威脅。太陽永恒的運行是正義不斷戰勝邪惡的過程,在這里至關重要的不是空間的范圍,而是時間上的連續性,而這種連續性超出了純自然的成分,因為一個強有力的政權和一個忠于職守的國王需要作用于此。因此可以說,古代埃及人的宇宙觀浸透了政治色彩。
 
      (35) Wolfgang Helck,Die Beziehungen gyptens zu Vorderasien im 3.und 2.Jahrtausend v.Chr.,Wiesbaden:Otto Harrassowitz,1971,pp.45-70.
 
      (36) Donald B.Redford,The Wars in Syria and Palestine of Thutmose III,Leide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3,pp.89-90.
 
      (37) Ibid,p.144-149.
 
      (38) 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r Verlag,1996,pp.169-170.在卡納克神廟墻壁上,阿蒙神把一根拴著無數敵人的繩子遞給圖特摩斯三世。在這里很難說清楚是國王在為神征戰,還是神在為國王打仗。
 
      (39) Donald B.Redford,The Wars in Syria and Palestine of Thutmose III,Leide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3,pp.8-9.
 
      (40) Wolfgang Helck,Urkunden der 18.Dynastie,Berlin:Akademie Verlag,1958,p.963.
 
      (41) Jan Assmann,gyptische Hymnen und Gebete,Zürich:Artemis Verlag,1975,p.489.在另一處文字中,圖特摩斯三世這樣解釋他下令制作方尖碑的動機:“我下令制作四塊巨大的方尖碑,以便把它們作為獻給我的父親阿蒙神的一種嶄新的禮物。”Donald B.Redford,The Wars in Syria and Palestine of Thutmose III,Leide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3,p.141.
 
      (42) Donald B.Redford,The Wars in Syria and Palestine of Thutmose III,Leide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3,p.162.
 
      (43) 圖坦卡蒙登基以后,發布了旨在復辟的敕令。文中明確地說,埃及國內出現混亂局面和軍隊在境外屢屢失利,其原因都是因為埃赫那頓得罪了阿蒙神。參見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 Verlag,p.253
 
      (44) Jan Assmann,gypten.Eine Sinngeschichte,München:Carl Hanse Verlag,p.292.
 
      (45) Ibid,p.293.
 
原文出處:北京大學學報20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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