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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伊朗變成了神權國家
發布時間: 2020/2/20日    【字體:
作者:柳展雄
關鍵詞:  伊朗 神權  
 
 
1979年歡迎霍梅尼回國的人潮中,有不少受過西化教育的城市中產;保守的宗教界人士則有700人被霍梅尼處死。

關于伊朗,互聯網上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對比圖:

超短裙和黑袍的意義一目了然,1970年代末革命之前的巴列維政權雖然專制腐敗,但至少伊朗城市生活還算開放而現代,結果巴列維倒臺后慘遭以霍梅尼的神權革命政權反攻倒算。
開化進步的世俗獨裁者,與愚昧迷信的宗教保守鄉民,似乎高下立判。
不過,霍梅尼上臺、伊朗走向神權的過程,遠不是宗教狂熱的土包子愚民造反這么簡單。

鄉下人不革命

根據網上普遍流傳的說法,巴列維時代的物質享樂只是少數城里人的特權,廣大農村人口淪為了財富分配不均的受害者,又看不上城里人腐化、糜爛、世俗化的生活方式,他們的怒火締造了伊斯蘭革命,最終吞噬了伊朗社會曾經的開放和自由。

事實上,伊朗農民并不熱心革命,在推翻巴列維王朝的運動中,廣袤的農村地區安安靜靜,農業人口則全程沉默,對霍梅尼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從1960年代開始,巴列維政權早已通過土改,以近乎蘇聯斯大林時期的手段和模式,消滅了鄉下的傳統勢力,也控制了農村的政治經濟生活。
作為廣義上的右翼威權領袖,巴列維搞土改并不奇怪。

冷戰時期,土改并非左翼革命的專利,美國官員和知識分子曾長期認為,土地改革能確保公平公正,促進經濟發展,避免激進革命。
吳庭艷、李承晚等右翼威權領袖都曾接受美國專家指示,要搶先打土豪、分田地,不留給極左分子動員農民造反的機會。
不過,伊朗的土改比其他亞洲威權政權都走得更遠。
1960年代,巴列維國王宣布發起「白色革命」,通過六項具體方案,自上而下改造封建體制,首先就是規定地主擁有的土地上限(可灌溉土地10公頃或旱地15公頃),超標土地全部由國家強制收購,再出售給農民,后者可分期15年購買。

白色革命也打擊了教士階層,巴列維下令沒收清真寺名下的土地分給農民,觸及了約占全國耕地面積30%的宗教地產。
1971年時,伊朗92%的農戶都有了自己的耕地。
伊朗土改并未止步于此。巴列維不但將農村水源、灌溉系統、森林和粗放牧場都收歸國有,還在1970年代發動了白色革命的第二階段,將分給農民的土地再收回來,由政府統一安排鄉村的生產和消費。

在國家安排下,農民們交出地產,加入「農業綜合企業單位」。為了建成這種神似斯大林模式的體制,巴列維政權不惜以軍隊打壓抗爭,用推土機鏟平農民家宅,驅趕民眾加入「集體農莊」。
分到田地的農民,沒過多久就重新喪失了土地。
伊朗農業集體化的后果與蘇聯大同小異,白色革命迅速把這個糧食出口國變成了進口國,每年須進口小麥250萬噸、大米30萬噸,農業只占GDP總量9.7%。

所有人都成了輸家,除了國王及其親信。在白色革命后期,巴列維把土改當作得心應手的政治工具,嚴懲異己的地方豪強,把地產賞賜給親信,尤其是軍隊高官,軍方在1979年革命期間沒有倒戈。
農民則在集體化過程中化為一盤散沙,生產生活由國家統一規劃,沒有了自治和組織造反的能力。巴列維在位的時候,農村服從于巴列維的官僚;霍梅尼上臺后又服從于霍梅尼的官僚。
最有進取精神、敢想敢做的農民,則選擇了去城市闖蕩。他們生存艱辛,聚居在德黑蘭貧民區十幾個人一間的群租房里,每天艱難地擠車上班,但也因為趕上了城市化發展期,收入水平好于在老家種地。

即使不堪重負,底層農民工也并不一定要追隨霍梅尼這樣的宗教革命者。傳統什葉派思想并不宣揚造反精神,更多強調忍耐現世苦難、忠于人間君主,在虔誠保守的普通百姓中影響巨大,代表作如《天堂之謎》是伊朗最暢銷的書籍。
巴列維覆滅的過程中,直到國王流露敗相,各路政治家才煽起勞工群眾,要求分享政權。
那場最終將伊朗女性包裹在罩袍里的革命,并非來自「愚昧落后的社會下層」。
革命熱情最高漲的,是衣食無憂的中產階級。

巴列維的敵人

1978年,伊朗革命的中堅力量一目了然:商人罷市,學生罷課,50萬德黑蘭市民高喊「處死國王」、「霍梅尼是我們的領袖」等口號。

商人造反是伊朗社會的悠久傳統,商界組織「巴扎」類似歐洲中世紀行會,在經濟上絕不歡迎西方資本的競爭,熱衷抵制洋貨,反對外資企業涌入。
在巴列維的親美政策下,西方資本迅速沖擊了伊朗傳統的巴扎攤販、零售店。
1951~1953年,首相摩薩臺發起石油國有化運動,沒收外資,與美國敵對,商人們追隨其后,參與抗爭,呼吁打倒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巴列維國王。

此外,巴列維政權雖然對外開放,但作為右翼威權政府,與李光耀、弗朗哥等政權頗有差異,對自由市場極不友好,反而有強烈的統制經濟色彩。
「白色革命」中,伊朗政府強迫企業吸納雇員入股,其中私企要出售30%~49%的股份給勞工分紅,此外還有專門補貼的工人福利銀行和工人信貸合作社,政府為工人提供房貸,開辦夜校學習班。
1970年代中期,城市物價飛漲,巴列維怪罪于「投機倒把」的商人,由胡韋達首相頒布《反牟取暴利法》,兩周內逮捕了7750名商人,查封600家商店,至1975年底,全國18萬巴扎商人被判罰金,23萬店主遭到取締。

一時間,資本家如驚弓之鳥,紛紛將資金抽往國外,伊朗經濟形勢大為惡化。
屢次遭到割肉的資產階級,被國王親手推向了革命者陣營。
霍梅尼旗幟下最忠誠的「下層」革命者,是這些巴扎商人中的下層人士,他們和神學院學生一起構成了霍梅尼最忠誠的基本盤,與真正處于社會底層的農民工格格不入。
通過商業網絡,巴扎商人在國內運輸、傳播流亡革命者霍梅尼的演講錄音磁帶,還成立伊斯蘭聯盟協會,向霍梅尼派系提供資助。
因此,當代伊朗的不少軍政要人都出身于巴扎商人,印證了商界對伊斯蘭革命的巨大貢獻。
霍梅尼流亡歸來時駕車去機場接他的,是蔬菜巴扎商人拉菲克道斯特,此人后來成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部長,還擔任過最大的國有慈善基金——受壓迫者和戰爭殘疾人基金會的主席。

霍梅尼政權的另一要員,商業部長阿斯伽羅拉迪,也是巴扎商人出身,在兩伊戰爭期間掌管了國家采購與分配的大權。
1989~1997年擔任總統的拉夫桑賈尼,父親是克爾曼省農產品大商人,生產和經銷開心果,拉夫桑賈尼14歲便被送到什葉派圣地庫姆學習宗教,成為霍梅尼的忠實信徒。

最近成為媒體焦點的伊朗將軍卡西姆·蘇萊曼尼,其父親也是克爾曼省的開心果種植園經營者,而伊朗的農產品市場在巴列維時期幾乎被外資占領。
1978年革命中,憤怒而躁動的工商業群體發起了復仇。

霍梅尼的面紗

1979年2月,霍梅尼結束了15年的流亡生涯,從海外歸來。歡迎人群中,有貧民窟居民,有資產階級和市民,其中包括大批受過西化教育的女性,比如伊朗的第一位女性法官艾芭迪。

這些聽搖滾樂、穿超短裙的城市精英,之所以愿意跟霍梅尼合作造反,除了共同的敵人巴列維之外,也因為他們深信世俗化是大勢所趨,并不認為愚昧迷信的宗教保守力量值得擔憂。相比之下,極左的馬克思主義者才真正令他們憂心忡忡。
而且,當時霍梅尼至少看上去并沒有多少真實實力。
霍梅尼的一生中,客居伊拉克的時間多于在伊朗,被認為缺乏國內群眾基礎,革命初期只是憑借著長期流亡、先知先覺的資歷,在道義高地上受到各黨派和示威群眾的尊敬。

追隨他的教士也只是一小撮人,因為巴列維政權雖然高度世俗化,卻遠不是伊斯蘭教的敵人。老國王穆罕默德·禮薩建立的清真寺數量前所未有,巴列維本人也經常搬出古蘭經,聲稱其白色革命符合打擊富人,幫助窮人的宗教理念。
傳統上,什葉派也以傾向王權而著稱,更愿意捍衛君權神授的古老傳統。盡管土改觸動教士集團的利益,但他們并未因此而普遍投向霍梅尼。

霍梅尼將要選擇的政教統治道路,也與傳統什葉派為國王充當顧問的做法大不相同。
不過,這一點當時并不為知識分子和商人所知,他們相信,一旦革命成功、國王退位,教士們自會按照什葉派傳統退居二線。
革命初期,霍梅尼本人也盡力表現得人畜無害,跟自由派、民族主義者、世俗左派都能友好相處。1978年11月,霍梅尼接受英國《衛報》采訪,表示:「我不想擁有權力或政府的掌控權,我對個人權力不感興趣。」

這種說法也不無根據,革命后的臨時政府里,宗教原教旨主義者并未把持重要職位,總統和總理分別由民族主義者巴尼薩德爾和世俗派巴拉爾甘擔任。
按照霍梅尼當時的說法,他既不準備推行政教合一,也不會強迫女性戴上罩袍。在教義方面,他的態度模棱兩可,表示不支持一夫多妻制,「男人結婚,一個老婆就夠了。」
在公眾眼中,霍梅尼清貧簡樸,形象與甘地大同小異,是一位正直而略微有些迂腐的老頭子。
對這種過于刻意的圣雄形象,伊朗自由派并非全無戒心,但這位70多歲、一生折騰的老年人,看上去似乎也撐不了多久。
崇尚暴力的「人民圣戰者」,盡管與霍梅尼的伊斯蘭共和黨頗有沖突,甚至以炸彈襲擊其高層干部,但對霍梅尼本人也保持尊敬,不敢批評攻擊。
然而,不久之后原教旨主義者便撕下了偽裝。

革命之路

1979年3月7日,霍梅尼下達強制女性戴頭巾的命令。革命從此不斷推進,11月伊朗學生占領美國大使館扣押人質后,霍梅尼更是趁勢清洗親美的自由派分子,并查封電影院、歌舞團等娛樂場所。

對此,伊朗革命中的另一股重要力量——左翼人士也樂見其成,即使對婦女節的反頭巾游行也作壁上觀,沒有伸出援手。
和宗教保守派一樣,左翼也不喜歡巴列維時期的十里洋場花花世界。遍布各城鎮的酒吧、賭場和歌舞團,本來就象征著美式文化的腐蝕,是國王用娛樂業麻痹勞動人民斗志、維護專制統治的工具。
 

美國使館人質危機爆發后,左派更是把精力集中于對美斗爭,無心反對霍梅尼的宗教保守化舉措。
等到左派終于跟霍梅尼翻臉的時候,其他能伸出援手的派別都已不復存在——自由派盟友已遭清洗;什葉派內部的宗教異見人士則死得更快,有700位教士因為傾向君主制和政教分離傳統而遭槍決。
到1983年5月為止,霍梅尼已經逐漸清除了所有政敵,再也沒有人能阻止黑袍和頭巾了。
同年8月,政府廢止一切世俗法律,建成神權統治。宗教狂熱分子恫嚇、侮辱那些不戴面紗的婦女。公共場所實行兩性隔離,從海濱游泳池擴展到學校、公園、飯館,甚至異性朋友的握手及臉上親吻禮也受禁止。

從此以后,伊朗的電影電視里不再允許出現男女親昵場面,女性形象必須恬靜、全身包嚴,不得眉目傳情、搔首弄姿。
廣播停止播放西方的搖滾樂、爵士樂等等,只允許播放伊斯蘭音樂和軍樂。禁娛力度越來越嚴格,連下棋、打撲克都歸類為非伊斯蘭文化而受禁止,直到兩伊戰爭結束,神權政府才稍微放松禁令。

自此,巴列維時代開放、世俗的現代城市生活,只能化為泛黃的老照片,多年來被互聯網傳頌不止,成為伊朗并非從來都保守僵化的證據。
至于現實中的伊朗人,則仍然要為了最天經地義的個人自由,而付出正常社會下不可思議的犧牲。
 
大象公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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